盛夏的雨

无可救药 40-41【完结章】

颓颓~又完结了一篇~撒花~追文是一件如此快乐的事情~~

twinklewang:

完结章,双更一万七






“17岁那年没送成的花,今天给你。”


 


 


40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


“......初二吧?”王源拿吸管捣着奶茶杯里的仙草冻,眼神飘忽了几秒,有一丝不确定道,“你那会儿不是天天来我们班教室找我吃午饭吗?”


王俊凯勾着唇角摇头;“还要早。”


“那......是初一?你不是吧这么早熟?”


“是小学三年级......”王俊凯无比自然地拿勺子舀走了王源杯子上面的一层奶泡,“进少先队那天是我给你系的红领巾,我当时紧张得给你打成死结了记不记得?”


王源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下,脸上的表情依旧镇定,心里头却腹诽着,王俊凯小学三年级的话,他才小学二年级,那时候他连看到隔壁班戴头花的小姑娘都顾不上擦鼻涕泡呢......这人是得多禽兽啊,从那么小就开始惦记自己......


这般琢磨着,他便有些怀疑地眯了眯眼睛:“你小不点点的懂什么叫喜欢吗?该不是手笨打了死结,还以为是自己紧张吧?”


“我是不懂啊,”王俊凯闻言悠然地挑起一边眉毛,又摸了摸平平的下巴,“再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那时候喜欢你了?”


“哈?刚才不是你问我知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王源话说到一半却哽住,仿佛被什么炸到一般,怔了半晌,明亮的眼眸中流露出不可思议。


王俊凯目光深浓几许,嘴边的纹路微扬,看这样子是听懂了,他的唇一掀,正欲再说些什么,摆在王源杯边的手机却嗡地震了下。


王源阖上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瞄了一眼来电显示,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坐直了身子,抿起一点嘴角,神色严肃地接起电话。


“喂总编......嗯,有时间......我在绍兴路,方便的......可以,您把地址给我,我现在过去......”


撂下电话,王源端起才喝了三分之一的奶茶,叼着吸管暴风吸入了几口,一边检查着包里随身携带的设备,一边抬眸,朝王俊凯有点抱歉又有点撒娇地眨了眨眼:“诶我那个,突然要出勤......”


王俊凯瞬间不悦地皱眉:“你上周不是一天没休吗,实习期就这么忙等转正了还得了?”


“就是因为实习期才忙啊,压榨廉价劳动力嘛,等转正就好了......”王源把设备迅速确认好,起身经过王俊凯的座位,微一欠身,温软的唇瓣便压在对方的耳廓,唇际翕动,薄荷音带着一丝安抚地低喃,“我今晚不写稿了,回来就去找你。”


说完,也不顾王俊凯的反应,跨上背包朝着店门口小跑离开了,推开玻璃门前只留下侧脸旁一只泛红的耳朵。


王俊凯维持着抱肘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目光随着王源逐渐缩小的背影,揉皱的眉心逐渐舒缓开,嘴角浮起一个不甚明晰的笑容。


他又想起刚刚和王源在讨论的话题。


非要说喜欢的话,王俊凯扪心自问,他恐怕直到高中都没开窍,看到王源跟同年级的女孩子玩得好会觉得胸闷气短,担心王源和别的小姑娘处对象又三令五申地不许他早恋,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么吃醋紧张的原因,甚至没往恋爱的方向上想过。


他的喜欢来得太迟。


只是对于某些特定的人,爱比喜欢到得要早。


在懂得吃醋,学会紧张之前,已经不由自主地将占有欲用保护欲代替,等到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时,只怕用喜欢形容也显得肤浅,只怕已经爱得无可救药了。


 


 


升入大四以后,王源便在一家电视台做了实习记者,主要负责民生新闻,每周都有三到四天跟着前辈们到各个社区采访,还要写文稿,码后期,做字幕......因为同期的实习生很少又大都是女孩子,他作为唯一可以尽情压榨的劳动力,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像今天这样,大好的休息日被临时捉回去充当苦力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不过,他还蛮享受这个过程的,累是累了点,却可以充分感受到在学校体验不到的工作氛围——争分夺秒地赶到现场抢新闻,接触不同新鲜的人物和生活百态,处理好与上司、与同事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他渐渐适应了竞争,适应了社会,也适应了失败。


是的,失败。


大四的课业相对轻松,王源几乎将三分之二的身心投入到实习工作里,因为不是纯新闻专业的学生,又缺乏工作经验,他第一次出勤回来,写的稿子就好像流水账,解说词干巴巴的,衔接很生硬,同期也很啰嗦,直接被总编打了回来要求重写。


王源从小就是越挫越勇的性子,你愈是打击他,他愈要证明给你看。


自那日开始,他每天在单位加班到半夜十点,一边研究着前辈们写过的新闻稿,一边摸索着抓住读者好奇心的诀窍。早晨来得最早,一天听几万字的同期也不会抱怨一句。跑没人愿意追的新闻,听区委会的老奶奶数落丈夫的不贴心、儿子的不孝顺,走访居民区里的好人好事与家长里短,偶尔吃到闭门羹也不气馁。


实习期经过两个多月,他拼命熟悉着新闻的工作流程,积极性也很高,从那个一开始连新闻稿都写不好的毛头小子,摇身变成了敢于在策划会议上大胆提出观点的职场新人。他渐渐与年龄相近的同事们打成一片,也颇得上司、前辈们的赏识。


由于单位的制度限制,实习生很难得到出镜采访的机会,幸而带王源的老前辈很欣赏这个上进的年轻人,把大部分的采访机会都给了他,写稿、编片也放心大胆地扔给他去做,王源借此得到了许多锻炼,也十分感激前辈的栽培。


记者实习期的第三个月马上要结束了,迎接王源的将是毕业前的最后一次选择,他该去什么地方,从事怎样的工作。正值大学毕业的招聘季,王源K大双学位的证书已经可以保证,再加上实习期的出色表现,电视台自然而然地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可王源在面对邮箱里躺着的梦寐以求的offer时,却犹豫了。


以他实习期的工作经历,十有八九会被分配到电视台的民生栏目。他相信以他目前的能力,绝对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新闻专业的老师说过一段话,民生新闻是最好上手的,只要肯学肯吃苦,人人都可以当民生记者,这也是实习生大多被派去跑民生新闻的原因。记者不可能是做一辈子的工作,转型是迟早要面临的事。许多毕业生把记者这份工作当做进入传媒行业的敲门砖,跑两年的民生新闻,再升职做编辑,做主任,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这都是前人的经验之谈,可王源是不愿意的。


民生新闻,说到底只是社会的一个小小缩影,它的新闻价值,与真正的时事热点相比判若云泥。不是说平民化不好,只是说倘若停留在这个阶段,就永远接触不到更深层次的东西,也做不了有深度的新闻。


王源是想要认真搞新闻的,他的理想是做前线,去采访突发现场,或者做特派,可以到特殊的地区和国家采风。这当然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工作经验,也需要人脉的累积。而这些王源都没有。


有人劝王源再考虑考虑,不要急着拒绝。哪怕先做几年的民生记者,再跳槽也不迟。短短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不该为了一时的义气冲动铤而走险。


记者这份工作的前景说好也好,说差也差,如果做成了首席记者,政治素养和业务能力都要比普通记者高出一筹,如果做不成,也可以考虑转行,像如今那些知名作家,很多都是记者出身。既然决心要做新闻了,就不该放弃已经到手的机会,更没必要冒小概率的险。


言外之意是,孩子,现实点,看看前面人踩过的脚印,就知道哪条路好走了。


但王源不愿平白地蹉跎几年。记者本就是个吃青春饭的职业,他趁着还年轻还能跑,只想摸索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做有深度的,也有差异性的新闻。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婉拒掉了电视台民生栏目的邀请,回到学校开始投新一轮的简历。


可就在王源着手准备几家线上传媒的面试时,他忽然接到了之前那位提携自己的前辈的电话。


“张记,您......”


“源儿,有兴趣跟我去台湾吗?”电话刚接通,张彬便单刀直入地问道。


王源愣了愣,最近台北市长竞选刚刚落幕,大批的工厂工人和国中学生因为不满竞选结果而聚众游行,罢工罢学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听说有些工人甚至持着刀械在政府门口威胁,勉强被特警武力镇压下来。


“是因为学生工人闹事的事情吗?”王源问。


“对,电视台这边派我去台北采访,正好要带一个见习记者,你也知道现在那边有点乱,几个小姑娘都不愿意去,我就想问问你......”


“张记,”王源指腹缓缓摩挲着有些发烫的机身,嗓音晦涩道,“我已经不在编辑部了。”


“我知道,”张彬淡淡道,“可又没人规定见习记者必须是编制内的,我说你是我们电视台特约的不可以吗?”


“可是总编那边......”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比我老婆还啰嗦,”张彬佯装不耐地啧了一声,“你就告诉我,究竟想不想去?”


“......想去。”


“好,源儿,有件事咱们先讲清楚,这次去台湾正赶上罢学罢工,和一般的突击采访不一样,到处都是游行和暴乱,都是拿着刀拿着棍的人,谁也不能保证谁的安全。我知道你一直想到这种地方做采访,可凭我这将近十年特派记者的工作经验来讲,随时都可能有危险,一旦出了事也只能算你因公殉职,拿个几十万的赔偿......”


“要不要讲得这么可怕?”王源闻言微微挑了眉,失笑道。


张彬的语气却无比严肃:“就是有这么可怕。”


“嗯,我懂的。”


“这样,我再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清楚,明天早上我......”


“不用考虑了张记,”王源轻声打断道,“我去。”


 


 


王俊凯接到王源的电话,是在深夜。


他刚刷了两个小时的金融题,眼睛都困得睁不开,脑袋刚沾到枕头的边儿便陷入了深度睡眠。


这会儿被王源的专属铃声吵醒了,他在房间的一片昏暗里被手机强光刺激得眯着眼,滑动了接听,喉咙里滚出的嗓音带着被吵醒后的沙哑:“怎么了源源?”


王源没想到王俊凯十二点不到就上床睡了,光听这声音就知道累得不行,不禁有些心疼地蹙起眉:“唔,你睡了啊......要不然我明早给你电话吧。”


“没事儿,”王俊凯拿手肘撑起身子靠到床头柜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你说吧,什么事?”


“......那我说了。”王源的口气难得这样谨慎认真,又小心翼翼。


王俊凯怔了一秒,狠狠搓了把脸,再睁开眼,眸底的混沌渐渐消霁,晕开了一丝清明。


“嗯,说。”他应道。


“哥,”王源顿了顿,“我准备去台湾。”


“......台湾?”王俊凯长眉一皱,食指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那边最近不是在罢工闹事吗?”


“嗯,就是因为这件事......张记让我陪他去现场见习,他是这次的特派记者。”


对面缄默了半晌,才有低沉的男声传来:“源源,那边现在很乱。”


“我知道,不乱也不会派特派记者去采访。”


“不是你想的那种乱,我下午才看到新闻,特警为了镇压暴动的工人都开枪了......你现在去那儿,要我们怎么放心?”


“如果所有人都做缩头乌龟,那灾区的新闻,战地的新闻,永远不会报道出来。哥,总要有人冲到前面的,你知道我一直想做特派,这次机会太难得了......”


听筒那边再度安静下来,静了很久很久,久到电话线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王源被这十几秒的沉默堵得胸口都疼了,他操着有些干涩肿胀的嗓子,轻轻开口:“行了,哥你先睡吧,我们有机会再讨论。”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沉寂了半晌的王俊凯蓦然发声。


“......哥?”王源有些恍惚,有些震惊,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快说......趁我还没反悔。”


“下周一!张记说订下周一中午的机票。”


“嗯,”王俊凯敛眸算了一下,低声道,“还有四天。”


“我这几天都没事,不如去天津陪你吧。”王源有些心虚地提议。


王俊凯不久前刚拿到ASA的资格证,就飞到天津准备FSA的首场考试了。算下来,两个人又有近半个月没见面。


那边听完却沉沉地笑起来,嗓音听来散散漫漫的:“来了你还想走?你就留在C城好好收拾行李吧,一天丢三落四的,别把设备什么的忘了。”


“啊......”王源被久违的低音炮轰得耳朵都酥了,连带着脸也红了半边,支支吾吾应了一声,“好吧,那你注意休息。”


“你半夜十二点给我打电话,想让我注意休息?”


“我哪想到你个夜猫子今天睡那么早,行,那你赶紧睡,我挂了啊。”


“等会儿。”王俊凯忽然说。


“嗯,怎么了?”王源手机都拿开了,又乖乖地贴回耳朵。


王俊凯探手开了床头灯,侧脸被黑暗里泼洒开的暖光笼着,冷硬的线条方才柔软了些。他平缓地叹了口气,厚厚的睫毛掩下来遮住眼底忽明忽暗的光。


“源源,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到了那边多听张记者的话,遇到事情不要冲在前边,学会沉默,学会保护自己。记住,你的身体、你的生命都不是你自己的,替我护好了,但凡受了点伤,我绝对跟你没完。”


王源全程安静地听完,心跳好像在无风的湖面丢了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他强忍着唇瓣的颤抖,缓缓弯起了嘴角:“嗯,保证护好了。但凡受了点伤,我随便你罚。”


 


 


王东旭吃完晚饭,照例打开了中央一台看新闻联播,正好播到了国际新闻,他端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呷了口四季春,心里头想着台湾那边的事情是播过了吗?


正嘀咕着,就见画面跳转回了演播室。


“之前因为台北地区的信号问题,我们的播送被迫中断,技术人员刚刚和台北地方取得联系,下面我们继续连线前方记者......张彬,你好,可以听到我说话吗?”


电视屏幕右方的雪花渐渐消散,呈现出一张肤色偏深,线条刚毅的中年男人的脸,通过电流传来的背景音里还有政府门口工人和学生的示威声。


“主持人,我听得到。”


“好的张彬。现在台北那边的情况怎样,群众的情绪还和前几天一样激烈吗?”


“最近几天游行的群众人数有所减少,但情绪依然亢奋,政府附近一直有特警巡逻,必要的时候采取武力镇压,目前只有个别工人和学生受伤,没有其他伤亡状况。”


“那工厂和学校方面呢,有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对参与游行的工人和学生进行控制或者安抚?”


“由于我一直守在台北市政府附近,特地派了一位同行的记者专程走访了重点工厂和学校,这个问题就由他来解答,可以吧主持人?”


“当然。”


男人朝镜头的右后方微微颔首示意。


镜头一转,身穿一件浅色格纹衬衫的二十岁青年便出现在屏幕里,蓄着干净乌黑的短发,乌眸润泽,眉目清朗,脸颊上还带着点未经雕琢的涩然。


他目光掠过镜头后的张彬,短暂确认了下,便将视线移回了镜头前,先咽了一小口口水,乌漆的瞳孔中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很快,他微微扬起的薄唇又将紧张悉数抹去,举手投足间竟有种从内而外散发的从容。


“主持人好。”他不失风度地朝着摄像机点了点头,嗓音清澈温润,咬字清晰有力,“我今天下午走访了台北市立的几所高中,还有几家因为罢工现象严重而不得不停运的工厂,发现......”


王东旭全程张目结舌地将视线胶着在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上,俊挺的鼻梁,明净的眼眸,还有轮廓分明的下颌,无一不在提醒着他这位青年的身份,可是隔着冰冷的荧屏,他又很难将这位出现在新闻直播里周身似乎发着光的青年记者,与隔壁家那个从小爱和他撒娇耍赖的小朋友划上等号。


直到这条新闻播送的最后,屏幕里的青年乌湛的杏眸中似乎落入一抹阳光,瞳孔发亮地望着镜头,压着上翘的嘴角,一字一字道:“中央电视台前方记者王源,为您现场报道,主持人......”


信号瞬间掐断,镜头转换回了主持人身上:“好的,感谢张彬和王源为我们带来台北地区第一时间的情况。”


从王源出现在镜头里,王东旭对新闻的好奇心便一刹那遁隐无踪,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单单看着偌大屏幕上那张清秀的脸庞发呆。最后那句自我介绍,却一下子打通了被震得麻木的七经八脉一般,他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急急踱步了两周,才拎起座机拨通电话。


那边很快接了起来。


“喂,爸。”


“俊凯,你知不知道......”


王东旭的话锋一顿,他听到了王俊凯那边新闻联播的片尾曲。


“你......”他咬了咬牙,“你也在看新闻联播?”


王俊凯似乎斟酌了几秒,才说:“嗯,在看。”


“......所以你早就知道源源到台湾去了?你就这么放任他去?”


“爸,”王俊凯低声说,“王源已经二十岁了,他不是小孩子。”


“跟他多少岁有关吗?你爸我四十多岁也有犯傻的时候!他犯傻你就跟着他犯?”王东旭有点压抑不住心里荒唐后怕的情绪,要狠狠地磕紧牙关,才勉强克制住逼到了喉头的低吼,“现在台北街上到处是持枪的警察,那些工人手里也都是刀,随时随地都能捅人的。你竟然肯让他去那种地方,要是让你周姨知道了,她不得吓晕过去......”


“王源他没打算瞒着你们,反正你天天看新闻,早晚会知道的。但我们也料想到跟你们商量的结果是被阻拦,才决定先斩后奏。对不起,这次是我纵容他了。”


“你......你为什么......”王东旭又气又急,话音都有些抖了。


“我不希望他有遗憾。爸,你不知道王源他这段时间为了电视台的实习付出了多少,他是真心喜欢新闻的。你今天也看到了,他做得很好,不对,应该说他做得好到超出所有人的意料,他天生适合这个职业。”


“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怎么会反对他做记者?但......做记者也不必这样东奔西跑啊,哪怕做个行业记者,或者跑跑民生新闻,至少不会有危险......”


“你以为这些问题我没想过吗,他手指头割破个口子我都能心疼半天,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他涉险?但这是条分岔路,往左走,他只能在市场上问问刘婶今天的鱼多少钱一斤,往右走,他可以到人民大会堂上向中央部长提问......爸,你希望他选哪条路?”


王东旭哑然许久,才开口道:“儿子,你告诉我,你希望他选哪条?”


“我吗?”王俊凯沉默片刻,清隽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我当然希望他选第一条。我现在拼命就是为了以后养得起你们,也养得起他,所以我不需要他成为多么了不起的人,只要能陪在我身边就好。可我也知道,他想选第二条,那小崽子巴不得让我,让周姨,让你们都倚仗着他的能耐过活呢。要让他把一身锋芒收起来,比杀了他还难受,选第一条路他不会开心的。可我又不想他不开心。所以到头来,我还是希望他选第二条。”


王东旭听得微微动容,却有些嘴硬道:“你小子上了大学嘴皮子利索不少,把你爹唬得一愣一愣的。”


王俊凯轻笑了两声:“爸你也别担心了,像今天这样到聚众游行的地方采访的情况还是少数,现在是和平年代,真要去中东,我早把他绑起来不准他乱跑了。”


“行吧,我脑子不够用,说不过你......等源源回来了,让他来家里吃饭,我非得好好训他一顿,这么大的事不和家里商量,太不像话了!”


王俊凯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家里?”


“咳......”王东旭嘴角僵了一下。


“爸你的意思是,等源源回重庆了,就回家里吃饭是吗?”


“......”


“顺便再跟家里好好认个错?”


“你别蹬鼻子上脸啊,我就是让他到咱家吃饭。”王东旭刻意板了张脸,却忘了王俊凯在电话那头根本看不到。


“你是让他这次回咱家吃饭,还是以后都回咱家吃饭啊?”


“这事儿等你们毕业再说,”王东旭干咳了一声,“就知道套我话。”


“行,我不套了,我就去跟源源说一声,王叔叔喊他回家吃饭呢。”


趁着王东旭反应过来前,王俊凯赶紧撂了电话,嘴角心满意足地上扬起来。


估计王源那边还没忙完,他只点开微信,给署名“小猪”的人发了条消息过去。


——“宝贝儿表现得真棒,刚才接到咱爸的电话了,他喊你回家吃饭。”


 


 


王俊凯FSA第一科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王源刚刚登上从台北桃园机场飞往江北机场的航班,他坐在座位上点开朋友圈,刚好刷到王俊凯秀的FSA考试成绩单。


水润的杏眸中有惊喜的光芒隐隐浮动,因为舟车劳顿而紧蹙的眉宇也迅速舒展开。


他点开图片,仔细研究了上面的分数,唇边酝酿着一点笑意。


他评论道:“这位同学,你可以请客吃饭了。”


很快,赵磊跟评:“这位同学,你可以请客吃饭了。”


王源嘴角无意识地一撇,赵磊个没眼力价的,凑什么热闹呢?


他正打算理论一番,就见王俊凯回复道:“这两位同学,那就走起吧。”


王俊凯!我要闹了!


王源气得眉梢一跳,还在思忖怎么宣誓主权呢,却又有一条评论冒出来。


陶泰:“回复赵磊:那我呢?”


王源看着陶泰可怜巴巴的评论,忍不住捧腹,又怕被周围的乘客见笑,憋笑憋得肩膀都在颤。赵磊啊赵磊,人贱自有天收这个道理,你懂还是不懂?


隔了两分钟,就看赵磊回复陶泰说:“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算了我不做电灯泡了,感觉王源儿那眼刀都隔着屏幕怼我身上了。不如你请我吃吧,私聊。”


陶泰:莫名其妙又被老婆坑了一顿.jpg


王源正看戏看得兴起,却见到微信对话框里蹦出一条消息。


王俊凯:“想吃什么,我只请你。”


王源盯着屏幕上简简单单一行字,笑得白白的牙齿都露出来:“别说,你确实只能请我。”


“嗯?”对方明显没意识到这边露出来的小狼尾巴。


王源回复道:“因为我想吃你。”


飞机开始滑行了,王源噙着笑关了手机,开始猜想王俊凯会怎么回复。


升入云层的时候,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在隆隆的轰鸣声里阖上眼睛。睡意席卷的前一秒,他想着,等下了飞机,等出了安检口,他一定,一定要,一头扎进那个人怀里。


 


 


 


41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背着双肩包迈进K大的场景仿佛就在昨天,如今却是时候道一句珍重再见。


王源和赵磊穿着学士服站在草坪上,当陶泰倒数喊完“321”后,将手中的学士帽大力扔向了半空,看着帽穗在头顶上方划过一条抛物线,嘴角肆无忌惮地狠狠扬起,似乎在向自己的青春告别。


陶泰这位非专业摄影师匍匐在地面上,兢兢业业为他们宿舍四人拍了一中午的毕业照,一边揉着腰站起身,一边叫苦不迭:“妈的,王俊凯怎么还不到,我这腰不行了,快让他来替我......”


“不行,不能让王俊凯拍,”赵磊眼也不眨地否定掉他的提议,“他就拍王源拍得好看,拍其他人跟拍鬼似的。”


小A立刻在一旁附和:“我在他镜头里永远高糊。”


小B也说:“在他镜头里我的脸是本人两个大。”


王源正在一旁低头理学士服的领子,闻言,不禁抬眸,单纯又无辜地眨了眨眼:“那不是挺好的吗?”


“滚——”另外三人默契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异口同声道。


“所以王俊凯到底什么时候到?他就算不拍照至少帮我拎一下包啊!”陶泰有些抓狂,因为另外四个都要入镜,所以他们的书包也得陶泰提着。


王源低头瞄了眼手表:“他应该还在公司,请了下午的假,一点钟才到。”


“诶,我差点儿忘了,他现在可是大忙人,”陶泰一想到王俊凯穿着衬衫打着领带坐在空调房里,就一脸艳羡地咂了咂嘴,“工资是我两倍多呢。”


赵磊闻言不禁啐了他一口:“你还好意思说,让你读研读研,非得搞什么创业公司,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啊?”


“我这不是等你毕业了来给我管账嘛,小赵会计?”陶泰蹭到赵磊身边在他细腰上捏了一把。


赵磊脸不红心不跳地将对方的咸猪手撇开,不温不凉道:“谁要去你那小破公司,说不定明天就黄了。”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公司品牌都注册好了,就是才刚刚起步,发展得慢了点......磊哥,对你老公有点信心好不?”


“嘁。”赵磊听到这声“磊哥”,板起的巴掌脸才稍微柔和了点。


“哎哎,”陶泰忽然招呼着王源,“源儿,帮我和你磊哥拍一张。”


王源接过相机,将镜头转向对面的两人,高个子帅哥把手搂上矮个子帅哥的腰,一个穿着大白T恤,笑眯眯地将头微微歪着,耳朵贴上对方的发顶,一个穿着肥大的学士服系着小领结,满脸的不情愿,嘴角又压不住地翘起一点。


咔嚓一声定格。逆着光,正午的阳光从云层罅隙里见缝插针地漏下来,为两人相拥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是真的很年轻,很好看,也很般配。


......除了相机的红灯闪过后,赵磊就抡起拳头揍上陶泰的脸:“我让你摸我屁股,我让!你!摸我屁股!”


王源赶紧把小A的相机护进怀里躲到一边,免得这几千块的宝贝遭了殃。


他们五个大男生又在碧草如茵的绿坪上随便拍了几张照片,便一起咋咋呼呼地往学校食堂去了。不出意外,这将是王源他们宿舍四个人在K大的最后一餐。


这一届本科生的毕业典礼,在K大的学生礼堂举行。


王俊凯提前一周与公司请好了假,晚上拿出从学生会讨来的入场券,和王源在床上炫耀,他会以“家属”身份出席,硬是给被窝里的人整了个大红脸。


年初时候,王俊凯在北京考完FSA的最后一门考试,顺利拿到了北美精算师资格证。周围朋友不禁惊叹,不亏是K大的理科学霸,用两年半的时间考完了一般人七八年都拿不下的科目。


拥有了FSA资格证,相当于拿到了国内绝大多数保险公司的敲门砖。王俊凯顺利拿到了三家寿险公司的offer,最终选择了发展前景比较好的平安寿险。因为缺乏工作经验,公司暂时安排他协助精算部门的产品定价和评估工作。虽然是助理职务,月薪也接近两万了,王父为此没少在同事中间炫耀。


两个人都留在了C城,王源从台湾回来以后,经过张彬的内推,进入了电视台的时政新闻组,平日里跟着几个前辈负责会议消息和部门政策的报道,经验一点点地累积,最近已经能够完成中型会议的报道了。


因为实习期的收入还算可观,他们在靠市中心的小区租了一套二居室,说是二居室,其中一间偏小的卧室只当作客房用,拿来糊弄王东旭和曲悠扬的。


这夫妻俩偶尔到C城来探望他们,王俊凯就把客房的床单被褥铺起来,假装一直有人住的样子,事实上两个人平常都是没羞没躁地住在主卧里。不过他们都刚刚入职,白天在公司工作了一天,晚上回家就洗个战斗澡拱到被窝里趴着点外卖,连到厨房开火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做什么体力劳动了。


不过周末就不一样了,王源是有点怕周末的。两个人忙碌了一周,周五晚上早早歇下,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睡了个饱觉,醒过来肯定饿,可一般情况下,王源脚还没勾着拖鞋呢,就能被半醒的王俊凯给捞回去亲。这嘴巴一黏上,到太阳落山前是别想下床了。


结果大好的周末,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床上过的,王源早午饭都没吃上,饿得前胸贴着后背,连求饶都只剩下气音。


偏偏王俊凯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一粒米不进也有浑身的力气,床头折腾完就到床尾,床上折腾完就到地毯,卧室折腾完就到客厅沙发......王源把鼻涕蹭到王俊凯的肩膀上,在对方锁骨上印了一圈浅浅的牙印,他也想狠狠咬一口,可是真的没劲儿了。


等他最后从猫爪下逃出来,打开冰箱找吃的,就见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生蔬菜,生鸡蛋和冷冻肉。算一算,他们是半个月前去的超市,这冰箱里食材还没怎么动过,倒是新买的几盒套子空了......王源脚软得撑不住身子,在冰箱里翻了半天总算翻出一块夹心面包。


还没来得及没拆封,就见一只手从他身后绕过来,把面包夺走。紧接着,他就眼睁睁看着面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平滑的抛物线,稳稳地落进垃圾桶里。


“......你干嘛?!”王源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大声控诉,“妈的弄我一下午面包都不让吃了?”


“你看过保质期了吗就往嘴里塞,”王俊凯刚冲完澡,衣服还没穿,全身上下就套了条内裤,把脏兮兮的人揉到怀里亲了个嘴,“别偷懒,先去把澡洗了,我下楼给你买吃的。”


王俊凯洗完澡干干爽爽的,王源怕自己身上的汗给他蹭脏了,垂着眼不着痕迹地往后躲了躲,又被逮回去光明正大了揩够了油才放开。


王源要恼不恼地瞪了他一眼,又满脸忧愁地盯着满冰箱的食材:“冰箱里还有这么多东西,别浪费了。”


“行,小的这就给老爷炒俩菜,”王俊凯笑着翻了翻冰箱里的东西,“西红柿炒鸡蛋和莴笋炒肉怎么样?”


“随你。”


“那老爷先去洗澡,”王俊凯开始把人往浴室推,“等出来就吃上饭了。”


王源进了浴室,在浴缸里放了热水,舒舒坦坦地泡了个澡。等他泡完澡换好衣服出来,溜达到厨房里,发现案板上的西红柿是切好了,冷冻肉也泡上解冻了,可王俊凯人却没了,他又去了客厅里,去了卧室里,依旧没找着。


王源满脸狐疑地给他打电话,发现这人连手机也没带。


说没影就没影,不会是饭做到一半犯了懒去楼下买外卖了吧?王源把袋子里的莴笋拿出来削皮,思忖着等王俊凯回来了一定要好好说说他这撂了担子就跑的毛病。


过了十几分钟,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


王源手上还沥沥啦啦地淌着水,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跑出厨房,还没来得及教训,就见对方正拎着桶食用油走进来。


王俊凯蹬掉了鞋,抬头迎向跑出来的人,桃花眼温柔地弯下来,说:“你看咱俩这日子过的,连油都没有还想着做饭。”


外面还下着小雨,王俊凯估计是没打伞,头发和肩膀都被打湿了,低头换拖鞋的时候,发梢的几滴水甩到了衣服上,迅速氤成一小块暗色的痕迹。


换完了拖鞋,王俊凯提着油经过王源,搂住对方的腰带进了厨房里,先穿上另一条围裙,又洗过手,把火打开,往锅里倒上油。


王俊凯拿起两个生鸡蛋递到王源手里,示意他把蛋打了。


锅里的油噼里啪啦的冒起了泡,一时间小小厨房里弥漫起淡淡的烟火气。


“是我疏忽了,”王俊凯在这一片烟火气中洒了葱花,又将蛋液倒进锅里,“唔,这才像过日子。”


 


 


王源坐在后台,等化妆师给他描完眉打好阴影,低头扫了眼手机。


王俊凯的消息还没回复。


他盯着镜子里从额头到下颌,线条利落地勾勒出的深邃轮廓,不禁深吸了口气。


上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演出,还是四年前高中毕业的晚会上。


那一年他才十七岁,一脸的天真稚气。那一年还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思。


他在毕业的那天,自告奋勇地跑上台,用学校有些变调的电子琴即兴弹唱了一首《无可救药》。


 


    “暗恋是一种礼貌


    暗地里盖一座城堡


    然后再当你的警卫跑腿和小猫”


    ......


    “可能你从来没感觉到


    最好你永远感觉不到


    爱上你越来越无可救药”


 


当时王俊凯就坐在台下,角落里他看不到的地方,听他有些笨拙地唱完了整首歌。


王源知道他在,却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他暗恋了那样久的人,此刻已经,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大学四年里有很多表演的机会,可王源一向不爱班门弄斧,很少有人知道他是钢琴十级的水准。


听说王俊凯拿到他们毕业典礼的入场券后,王源暗自犹豫了很久,还是下定决心,到文艺部的学妹那里报了名。


这一次,他想认认真真地,唱给他听。


低头理好西装的袖口,他便听到了敲门声,典礼负责人来提醒他:“源儿,下一个该你上场了。”


“嗯,就来了。”


王源拿起手机,刚想问问王俊凯到哪里了,就看到对方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光看着陶狗和赵磊了,你在哪儿呢?”


王源抿了抿唇,还没来得及回复,王俊凯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接,还是不接。王源盯着来电显示迟疑的间隙,主持人已经在台上开始报幕:“下面有请金融三班的王源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弹唱《找到你是我最伟大的成功》。”


这通来电不出意料地被迅速挂断,手机安安静静的再无声息。


王源定了定神,走出了化妆室,朝礼堂舞台走去。


台下坐满了交头接耳的同届毕业生们,他们甫一见到着一身笔挺西装走上台的男生,不禁一同发出了惊艳的欢呼声。


王源穿着一套大方得体的雅白色西装礼服,清瘦的脊背微微绷直了,缓步走到三角钢琴前。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集中在这个仿佛被光芒包裹着的青年身上。


他淡淡地吐出一口气,先朝台下欠了欠身,才挺直背坐在了琴前。食指按下第一个琴键,清脆的叮咚一声,仿佛在与观众们对话。


王源有一双适合弹琴的手,葱白的指节修长,修剪过的指尖圆润而干净,看似纤细,按键的时候却十分稳健有力,弹奏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也收放自如。


短暂的前奏过去,他倾身凑近话筒,眼眸被舞台灯映得明亮,唇间吐出清澈又沉稳的嗓音。


 


    “虽然没能 穿上披风


    化身超人英雄


    虽然没做一呼百诺


    万人迷的总统


    懵懵懂懂碌碌庸庸


    寻遍宇宙苍穹


    找到你是我最伟大的成功”


 


五岁的时候,我想做超级英雄,如果喜欢的人有了危险,就飞檐走壁地赶到你面前。


十岁的时候,我想做国家总统,倘若重要的人想要星星,就指挥空军驾着战斗机到天上为你取下来。


十七岁的时候,我想做百万富翁,赚最多的钱,住最大的房子,开最酷的骑车,然后把你娶回家。


 


    “我愿糊涂 背着爱的包袱


    走得义无反顾


    管它谁笑我执迷不悟


    我很满足有你同甘共苦


    哪怕岁月仓促


    一生的脚步在你灵魂停驻”


 


暖黄色灯光自台上人的身后流泻,一抔潺潺地淌到他在黑白琴键间翻飞的手指上,将十根尖尖的指尖点亮。


“找到你,是我最伟大的成功。”


王俊凯。王源没有念出来,只在背光里轻轻动了唇。


名字的尾音被他微微含在齿间,乌润的杏瞳里化开一潭极致温柔。


 


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发现我做不成超级英雄,也做不成国家总统,更做不成百万富翁。


二十一岁的时候,我想做个普通人。


然后,留在你身边。


 


如潮的掌声几乎要将礼堂的棚顶掀翻,王源趁着失态前匆匆下台,一边跑一边极力眨了眨眼睛,才压制住正涌起的潮意。


化妆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跑到场内去听他唱歌了。


眼线被泪水弄花了,王源拿化妆棉笨手笨脚地蘸了点卸妆水,刚在眼睛上揉了两下,房间的门把手似乎被旋动了下。


王源以为是负责人催他回去谢幕,连忙站起身,在对方的脑袋刚探进来时,便说:“不好意思,给我十分钟整理下,马上......”


话音被他匆匆咬断在舌尖。


王源痴痴地面对着化妆镜,他此刻终于明白书中说的那句,“光沿直线传播是一件浪漫的事。”


化妆镜里明明白白地倒映着正推开门的人,而他的视线经过镜面折射,一错也不错地,投进了对方的眼睛。


同时,他也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稳稳当当盛着的自己。


时空似乎凝滞了一秒。


“跑那么快。”他听到对方说。


他忍不住点了点头。


“哭了?”他看到对方走近一步。


他又摇了摇头。


“真好听。”对方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与他比肩的位置。


两个人的视线依然透过镜子交汇,王源低下一点眼帘,他看到了对方手里一束有些单薄的百合花,蔫蔫的,似乎被压过了,此刻正被小心地护在胸口。


他终于勉强找到一点声音,有些哽咽的薄荷音轻轻的,像是混了沙:“你说得好敷衍。”


“有吗?”对方将他的肩膀扳过一些,低头寻到他的眼睛,这一回对方不再通过镜子,而是拿深浓的目光攫住他略微颤抖的瞳孔,“可是我很认真的,真的特别好听,我特别喜欢。”


他目不转睛地迎着对方的视线,低声重复了一遍:“特别喜欢?”


“嗯,”对方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颔首道,“两首我都特别喜欢。”


他眼睫毛迟钝地颤了一颤,有些魔怔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对方把那束干瘪的百合举到他眼前,低声笑着:“又被我在路上压坏了,看来我是个不够格的护花使者。不过跟四年前比,我还是有进步的......至少它没有躺进垃圾箱里。”


“王源。”对方把百合花送到了他手中。


——“十七岁那年没送成的花,今天给你。”


 


 


C城罕见地连下了一周的暴雨。


幸好,这个周一,工作日的第一天,是个大晴天。


王源刚倒了两杯温乎乎的美式摆在餐桌上,面包机便叮的一声弹出了两片烤土司。


卧室里走出来的那人衬衫还没掖到裤子里,正无比艰难地跟领带作斗争。


“宝宝,我上班要迟到了,快过来帮我系下领带,我弄不好。”


王源放下手里的餐盘,走到王俊凯面前,低下头给他系领带,一边系一边忍不住偷笑,谁能想到这位在金融场上呼风唤雨的大佬,连领带都不会系呢?


“我连今天新闻稿的标题都想好了,‘带你们走近这位八岁不会系红领巾,二十八岁不会系领带的精算天才’,怎样,新不新颖,刺不刺激?”


王俊凯绷不住嘴角,偏头在王源脸上啃了一口:“王记,能跟我透漏下今天的采访内容吗,头一次跟首席记者交锋,我这有点慌啊......”


“你知道我当上首席的诀窍吗?”


“什么诀窍?”


“坚决不给走后门,软的硬的都不吃,你就别想了。”


“哦?不走后门?”王俊凯一顿,眉梢又微微一抬,“那我昨晚走的是什么?”


“你这个——”见识过大风大浪的王记者脸不禁一红,“老流氓。”


“我是在家里流氓,对外人君子,”王俊凯好整以暇地眯起眼将人上下打量一番,把对方T恤的领子往上拉了拉,刚好把锁骨上一小块痕迹遮住,“今天上镜穿件带领子的,我可不想让外人偷窥我家事。”


王源后知后觉地拿手捂住锁骨,脸难得又红了一些:“让你别咬那儿,我又有半个月穿不了短袖了。”


“那行,下次换别的地方。”


“......你不是要迟到了吗?”


“看我......这一逗你就给忘了......”王俊凯低头在王源额头上轻啄了一下,“今天手下留情啊,给你哥留点面子。”


说完,便提上公文包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这周财经版的封面人物,正是二十八岁升为中国平安寿险四川分行总精算师的王俊凯。


刚刚转任财经记者的王源被总编安排采访这名年轻有为的总精算师,首席对首席,可谓是针尖对麦芒,台里的前辈们都对这次采访表示万分期待,殊不知这两位首席在采访的前一天晚上还在家里的床上翻云覆雨呢......


摄像机,灯光,准备。


王源面对镜头大方得体地一笑:“今天我们采访的对象呢,是最近在整座C城都声名鹊起的保险精算师,王俊凯先生。”


说完,他转向坐在沙发另一边西装革履的男人:“王先生,我相信电视机前的观众都跟我一样好奇,您才二十八岁就成为了顶尖的精算师,是什么支撑你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呢?”


只是中规中矩的问题,可从王源口中吐出来,似乎就不太一样了。


王俊凯嘴角微微勾起,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小爱人,这客气疏离的态度,似乎是真把自己当作工作对象了呢。


“是责任心,”他答道,“我希望我的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希望我能成为他们的后盾。”


“看来我们王先生不但天资过人,还非常有担当呢,”王源波澜不惊地回以微笑,“听说您用三年不到的时间就考下了FSA的资格证,考试的分数也令人咂舌,我想知道在备考的这段时间里,您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困难有很多,其中最吃不消的还是体力问题。你看我现在样子还算精壮,大学的时候却比现在瘦很多。我本身就有些低血糖,通宵熬夜经常令我体力不支,有一次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都差点昏倒。回想起来真挺后怕的,在此也给所有年轻人提个醒,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勤奋是必需品,但不要透支自己的健康。”


接下来就是一些循规蹈矩的提问,王源的采访妙就妙在,他不会跳出程序的大框,但又时不时地就王俊凯的回答提出几点有趣的质疑,不知不觉间,便让整个采访生动许多。


最后,依然不可避免地提到了情感问题。


王源问得很中肯;“王先生这种人设,应该就是网友口中‘高富帅’的典范了,想来追求者也有不少,不知道您在择偶方面有什么标准吗?”


王俊凯清湛深邃的眼眸若有所思地掠过对方的脸,抬起左手,指腹轻撑着下巴,似乎敛眸思索了片刻,才问:“择偶,是指我的爱人吗?”


“更准确的说法是,您将来的配偶,或者说,结婚的对象。”


“结婚的对象......”王俊凯慢悠悠地抬眸,恬淡沉稳的目光落到王源眼中,薄唇勾起一个极其含蓄的弧度,“他不管是谁,都一定要是一个值得一生去生活的人,也要是我......”


他微微一顿,才接着道。


——“一生最爱的人。”


 


对面向来从善如流的王记者似乎怔了两秒,才将克制在唇缝间的笑容缓缓晕开。


“听王先生这么肯定的语气,是有意中人了?”


王源是有心使坏,如此正式的场合,当然是不适合曝光恋情的,当然,他在以前类似的采访中也经常这么打趣嘉宾。


无关痛痒的玩笑话,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一句“不便透露”或“暂时没有”,就能把问题轻松避开了。


可是偏偏,王俊凯曲解了王源的目的,或者说,他本人就是故意。


王俊凯答的是:“确实有了。”


王记者这回足足愣了三四秒钟。


王俊凯这边也歇了三四秒钟,才接下去:“不过我还没求婚,不晓得对方愿不愿意,所以就......暂不透露了。”


“那,”王记者从短暂的失态中回神,眼光闪烁了几下,忙应和道,“那我就不冒昧打探了。看来......电视机前很多迷妹们要失望了啊。”


王俊凯很淡地笑笑:“向各位先说声抱歉,因为我确实是,心有所属了。”


对面的人已俨然一副巴不得立即收工的架势:“好了,我的问题差不多了,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吧。很感谢王先生今天的配合。”


于是原本预计三十分钟的采访,被王记者在二十五分钟的时候匆匆掐断。


 


 


王俊凯转动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王源刚把最后一件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


他眼梢不经意地瞥过了坐在鞋架边换鞋的人,又回身把衣服挂到晾衣架上:“这么晚回来?”


王俊凯脱下束缚了自己一天的西装随手搭上沙发,把视线落在正在阳台上忙碌的人身上,于是满身的疲倦悉数卸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绕了远道去买了点东西,晚饭也没吃,”他轻慢地移步到王源背后,长臂一伸环住了对方的腰,下巴支在清瘦的肩胛骨上,脸埋进对方柔软的头发丝里吸了口清爽的发香,好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可饿死我了。”


王源挂衣服的手指一顿,侧过一点脸,腮边蹭到了对方的鼻尖:“饭都做好了,还在锅里温着,你去给盛出来吧。”


“嗯......”王俊凯又偎在他的颈间有些餍足地嗅了嗅,才把人放开,转身到厨房洗手。


盛完饭出来,王源已经把餐桌收拾干净,刚好可以摆菜上桌。


两个人坐在桌边,王俊凯夹了一筷子青菜,掀起眼帘瞧见对面缓慢咀嚼的动作,嘴角轻轻绽出一个笑容来:“你都没什么想说的吗?”


王源抬眼望向他,睫毛向上翘起一道弯弯的弧,神色认真地问:“说什么?”


“比如评价一下今天的采访,我表现得怎么样?”


王源塞了一口米饭到嘴里,有些含糊道:“中规中矩吧。”


“也就是说,平淡无奇,没什么出彩的地方?”王俊凯很轻地动了下眉。


“老实说,确实如此......你回答问题的时候太模棱两可,又没有爆点,面对你们这种嘉宾,后期剪辑可有苦头吃了,”王源一脸沉静地分析完,又补充了句,“不过鉴于你是第一次接受采访,这种水准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源源,”王俊凯不禁失笑,“非得这么公私分明吗,私下里夸夸我怎么了?”


“夸你可以啊,”王源垂眸思索了下,再抬起眼睛,眼角已经酝酿了一点笑意,“你最后一个问题答得还挺妙的,既没按寻常的套路来,又巧妙避开了尴尬,很有智慧。”


“是吗,”王俊凯安静了那么两秒钟,才说,“可我看你今天有点紧张了,是不是以为我要说出来?”


“你敢吗?”王源眯眼问道。


王俊凯低声笑了:“不敢,真公开的话我这边还好说,只怕王记要被广电封杀了。”


“封杀了又怎么样?”王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封杀了我就转行做网媒,专门酸总局的那种......”


“可我舍不得,”王俊凯望住他,“所以,你就乖乖做你的记者,写你的稿子,我就专心讹我的客户,坑他们的钱。”


王源忍不住笑起来:“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老了,退休了,到郊区买个小别墅,养一条狗,上午在院子里晒太阳,下午到湖边钓鱼,晚上......唔,要是到时候我还有劲儿......”


“打住打住,”王源被他最后一句闹得脸都烫了,“你这想得也太远了。”


“不远的,这二十年都嗖一下过去了,说不定明天睁开眼我们就老了,这种事要早点想,”王俊凯略一停顿后,又说,“我每天都在想。”


“想我们老了以后?”


王俊凯摇头:“想怎么和我的结婚对象度过余生。”


王源乌黑的眼仁微微放大,看对面那人清隽的薄唇开开阖阖,听那把低沉的嗓音拂过耳膜,穿过他的七经八脉,敲在他的心尖上,一声又一声,怦然清脆。


于是下午在演播室里那句被他偷偷放到心口藏好的答案,又毫无防备地钻了出来。


——结婚的对象,他不管是谁。


都一定要是一个值得一生去生活的人,也要是我一生最爱的人。


是不是不论什么字眼,只要在前面冠以“一生”的期限,就会变得无比浪漫。


 


男人因为刚才洗手的原因,衬衫的袖口被挽起,露出了小半截手臂,和少年时的纤瘦不同,成年人的骨骼变得更宽更结实,从小臂到手背已经隆结了几道青筋。


他将手伸进了裤兜,再拿出来时,骨节匀长的指间已经夹了一枚素雅的戒指。


“找了好几家才找到这种男式对戒,”因为紧张,王俊凯执着戒指的两段指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买得比较匆忙,样式简单了点,但尺寸应该是对的。”


他深邃的桃眸抬起,在醇厚的光线里透出温润神色,目光明亮又专注。


 


“王源......”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终于说出口,说得那样认真,却心酸,仿佛已经把他的全部情感都压在了心口。可仅用这三个字,却完全不能够表达他内心那份深重的爱。


我爱你,我又不仅仅爱你。


我既然爱你,我就要用一生去爱你。


这是他能给的承诺,爱不该是一个轻易启齿的词,除非在它的前面冠以“一生”。


 


因此,他选择在今天说出来。


我邀请你,与我把时日浪费,与我将生命虚度,与我共耗这漫长的余生。


“王源,”他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可以邀请你做我的结婚对象吗?”


 


桌对面的人沉默了半晌,嘴角轻轻牵起,歪着脑袋有些淘气地问:“我娶还是你嫁?”


可他似乎紧张得连思绪都迟缓不少,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于是绷紧的神经瞬间松懈,站起身走到对方面前,有点无奈又有点宠溺地笑着答道:“都可以。”


 


“那么王俊凯先生,”


王源跟着站起来,半点也不矜持地从他手里夺过了戒指,套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垂眸端详了片刻。


接着扬起脸,阖上了波光粼粼的眼睛,他浓密的睫毛细微颤动,声音柔软得动听。


——“你现在,可以吻你的新郎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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