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雨

心悦君兮

真的真的好喜欢这种风格的文章~喜欢作者细腻的文笔和字里行间的感情~作者的文有的都看过不止一次~好棒~

twinklewang:

*架空,全文1w6


*很少写这种设定,如有bug还请见谅






这几天妖界都在传,要想成仙,必须得到一颗道士的心脏。


 


 


王源用爪子挠了挠柔软的肚皮,在草地上打了个滚。


“娘,我想做神仙。”


他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眼睛,望向那只趴在树桠上打盹的母刺猬。


“嗯?”母刺猬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眼皮,随意应了一声,“想去就去吧。”


王源得到应允,咧着嘴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白牙。他简单地收拾好行李,又在后背的尖刺上插了两颗红红的果子,就朝着山下出发了。


 


 


集市上很热闹,王源化作了人形,穿上一件浅色的麻布素衣,束起头发,不动声色地混迹到了人群里。


他东张西望了片刻,就被一个摊位上摆着的热腾腾白嫩嫩的东西吸引住了目光,于是一步一磨蹭地到了那摊位前。


卖豆腐脑的老板瞧见了直勾勾盯着豆腐脑的俊俏公子哥,连忙喜笑颜开地招待着。


“公子,来一碗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瓢羹盛了一大勺豆腐脑到了碗里,淋上酱油撒上葱花,热乎乎的一大碗端到了王源面前。


王源小小的喉结滚了滚,咽下口口水。到底还是屈从于钻进鼻孔的香气,伸出手接过了豆腐脑。


他倾着碗沿吞下一口,被热汤烫得吐了吐舌头。


“好吃吗?”老板问。


王源忙着吞咽嘴里的豆腐脑,腾不出嘴来回答,只是不住地点头。


等到他把最后一口汤水也舔了干净,将碗还给老板时,对方却将一只手摊开,掌心在他面前晃了晃。


“三文钱。”


王源舔了舔嘴角的豆腐渣,瞪大了眼睛:“三文钱?”


“是啊,这豆腐脑,三文钱一碗。”


“什么意思?”


老板的脸色沉下来:“你这小子,是想白吃不成?”


“我......”


王源被对方阴沉下来的神色吓得不轻,差点现出了原形。他曲起手臂护在胸前,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


“还想跑?”老板从摊位后疾步走出来,一把抓住了王源的衣襟,“看你长得斯斯文文的,没想到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吃东西还敢不给钱?”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不知是因为老板大嗓门的呵斥觉得难堪,还是因为被大力抓着衣领导致了呼吸困难,王源两边的脸颊迅速浮起了大片绯色,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解释着。


“我......咳咳,我真的不知道......”


老板似乎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他攥着王源衣领的手指又紧了些:“以为说不知道就没事了?钱呢?你有钱没?”


王源一张脸憋得通红,却只能低头道:“没有......”


“那你父母在哪儿?”


“......”王源垂下眼睛,没有作声。


“好啊,没钱也敢来吃我家的东西......走,跟我去趟衙门吧。”


老板一边说着一边拽住了王源的胳膊,直接朝人群外拖。王源急红了眼睛,没想到自己下山的第一天就撞上了这种事。眼前的这个大叔说要带自己去衙门,这个地方他似乎听娘亲说过,是民间审问坏人的地方。他是想偷道士的心脏没错,可他真的不是坏人啊。


王源在人群前难堪地埋下头,思忖着化成刺猬逃跑的可能性,可是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凡人变回原身,倘若被长辈知道了肯定要罚。逃跑的计划搁浅了,难不成要直接同大叔动手吗?也不成......娘亲告诫过他,不可在人多的地方作怪。


怔忪间,他已经被老板拉到了府衙的门口。王源眼角瞄到正门两侧威风凛凛的一对石狮,身子骨都有些僵,他最怕狮子了。


“我不能进去。”


他试图挣脱开对方蛮力的禁锢,老板却恶狠狠地拧着他的胳膊道:“你才十几岁就想着吃白饭,长大了还得了?我今天必须教育教育你——”


严丝合缝关着的府门突然就打开了,王源惶恐地抬起头望过去,便看到两个人从门内走出来。其中一人四十岁不到的模样,唇上蓄胡,发须浓密,头上戴着顶乌纱帽,应当是这府衙的老爷了。另一个却一身月白锦服,头发高高挽起盘在脑后,露出一双乌木般的黑色瞳孔,鼻梁直挺,唇色绯然,是浩浩中不失文雅的俊朗。


年轻的男子朝府衙的老爷微微颔首:“老爷放心,在下一定捉到在贵府作恶的妖怪。”


老爷捋着胡须点了点头:“那就交给你了。”


男子才踏出府门一步,抓着王源胳膊的老板便扬声哭诉道:“老爷,您可一定要为小民做主啊。”


老爷还没进府,闻声顿了顿步子,侧身看到门口堵着的两个人,一个粗布短衣的大汉,正拽着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


“怎么回事?”


“老爷,这小子吃了我家的豆腐脑却不肯给钱。”


老爷的表情里透出不耐:“这等小事何必告到官府来,去找到他父母要钱便是了。”


“我本来是想同他家里要的,可是我问他,他又不说,只说自己没钱。”


“这......”老爷微微地蹙了眉,朝王源问道,“你父母呢?”


“......我不知道。”


“是孤儿?”


“......”


老爷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细缝,他仔细打量过面容清秀的青年,薄唇挺鼻,剑眉星目,生得是极为精致的模样。


于是他眼底露出些贪婪的神色,缓缓道:“既然是孤儿,那不如来我府上......”


“他不是。”


王源纳罕着望向一直安静聆听着的年轻男子,方才开口的正是他。


老爷似乎也很诧异,看着男子清清淡淡气定神闲的神情,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男子立定原地,微微扬首,肃然道:“他是我表姑的孩子。”


老爷困惑道:“那你一开始怎么没认出来?”


“我上一次见他,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没长开,乍一眼认不出很正常。可刚才你们对话时,我的的确确从他眉宇间看到了我表姑的影子。”


事情有头有尾,分析得头头是道,王源听罢都忍不住点了点头。只是......他似乎不曾听说娘亲有这么个凡人的表侄啊。


“只是长得像而已,你又怎么能确定他是你表弟呢?”老爷依旧半信半疑。


男子浅浅一笑,面朝着王源,乌眸中似乎映着春阳:“你是不是姓王?”


真是奇了......王源一边吃惊地睁大了双瞳,一边讷讷地点头。


“你看,”男子了然地弯了弯眼睛,语气不容置喙,“他就是我表姑的孩子。”


接着他走向那老板,从身上拿出黛色的荷包:“他吃了多少钱的豆腐脑?”


老板似乎也被男子唬住了,只惴惴道:“罢了罢了,我不要钱了。”


“吃了东西当然要给钱的。”


“那......三文钱。”


“好,”男子从荷包里掏出了五文的铜板,交到对方手里,“不必找了。”


“......谢谢公子。”


“老爷,那我就先带他回去了。”


男子朝着面色不虞的老爷欠了欠身,纤长的手掌递到了王源面前,温声道:“走罢。”


王源呆呆地抬眸,看着面前的人,对方五官的轮廓深邃而分明,浓翘的睫毛却又柔化了原本坚硬的棱角,那绯色的唇一弯,他便忍不住地想要亲近。


“去哪儿?”他小声问道。


“回家。”


言罢,男子不由分说地牵起了他的手,温暖干燥的掌心包住了他紧张发抖的指节。两只手牵稳了,一同沿着街道朝远离府衙的方向走去。


 


 


男子住在一户宽敞的庭院里,院子不在闹市,两个人步行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到。他将王源安置到偏院的客房里,便转身出了房间。


王源别扭地趴在桌几边,圆溜溜的一双杏目盯着桌上木雕的小龙发呆,忽然间听到了笃笃的敲门声。


他慌忙地坐直了身子,看到男子又拎了壶热茶回来,捎带着两个茶碗。他把茶壶茶碗都放在桌子上,坐在了王源对面。


“你从哪儿来?”他问。


王源起初不敢答话,可是一想到眼前这人一路牵着自己回到了这里,骤起的不安又没来由地缓了缓。


“怎么不说话?”男子又问道,言语间没什么感情,声音却意外的温暖。


王源斟酌了须臾,道:“你不是我娘的侄儿。”


男子的嘴角似乎牵了牵,俊容上漾起淡淡的笑意,他答道:“我当然不是你娘的侄儿,不然我就是妖了。”


王源蓦然睁大了眼睛,心脏也狂跳起来,下意识地起身要逃。男子却先一步按住了王源还放在桌上的手背,力道不大,仿佛在安抚着某种躁动的情绪。


夜色渐深,男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周遭便萦绕起温暖昏黄的光晕。王源看到了男子双眸中的一点温柔,藏得很深,几乎捕捉不到。男子的五官本是凌厉的俊美,却因为周身温雅的气质,莫名显得亲和可靠起来。


“你明知道我是妖,却带我回了家,你都不怕吗?”


“我肯带你回来,自然是不怕你的。”


王源面色稍霁,心中忖度着男子的身份,却忽然回想起对方刚从府衙出来时同老爷说过的捉妖的话。


“......你是个道士吧?”


“没错。”


“那你带我回来,就是为了捉我?”王源抽出了被对方罩着的手,觉得既无措又失望。


男子却失笑着说:“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都一一答了,我是不是也能问你个问题?”


“......”王源眼观鼻鼻观心地没有作声,算是默认。


“你是在府衙里作怪的那只妖吗?”


“我不是。”


“那我不会捉你,”男子似乎松了口气,“只要你不害人,我就不会伤你的。你要是没有地方去,就在这里住下罢。”


王源怔愣了一瞬,点了点头:“谢谢。”


“没什么事的话,就早点休息。”


男子抬手灭了灯,王源却在黑暗里抓住了他的衣袂。


“我还有个问题。”


对方似乎是无奈地低声笑了,答:“你说。”


“你为什么会问我是不是姓王,你怎么......”


“自然是因为我姓王,为了唬那老爷才说的。幸好你够聪明,还知道点头。”


房间里一瞬寂静,王源松开了拽着对方衣袖的手:“可是,我真的姓王。”


“真的?”男子温声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王源想起妖界的长辈们时刻叮嘱着自己不要对外透露自己的身份,可是他......


他不想骗眼前这个人。


于是他暗暗地提了口气,郑重答道:“王源,我叫王源。”


 


 


男子姓王,叫王俊凯,这是对方昨晚亲口告诉他的。


王俊凯还问过他,他的原身是什么。他不知为什么,缄了口没有回答。王俊凯倒没怎么在意,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告诉他没有关系,等他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王源承认,他对着王俊凯,还不能完全地敞开心扉。就好像人是怕妖的,妖也会怕人。


第二天清早,朝阳初升,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王源从门后冒出了半个头,看着在院子里弓着身洗手的王俊凯,对方的身量颀长却不显得单薄,一身白衣愈加衬托出身材的挺拔。王源咽了咽口水,他从没看过这样干净又好看的人。妖界自然有很多美人,却都生得风流韵致,长眉若柳,玉身似树,很少遇到王俊凯这般刚柔并济的男子。


可是这样好看的一个人,却是个道士。


王源凝了凝荡漾的心神,叹了口气。道士与妖,终归是势不两立的。即使王俊凯承诺过不会伤他,到了必要的时候,他还是会拿出降妖的网。降妖,是道士的本分。而他作为一只妖,则想得到一颗道士的心脏。


这么想着想着,王源便入了神,连王俊凯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的都不知道。


王俊凯伸手拽了拽他额前的一缕碎发,轻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王源愣了愣,别开眼说:“在想......今早吃什么。”


“今早吃青团。”


王俊凯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变出一个滚圆的青团来,送到了王源眼前。王源的杏目瞪圆了,视线定定地随着那青团。王俊凯觉得好笑,便擎着青团不肯给他,拿在手里上上下下地晃动,每动一下,王源的视线就随着那青团挪几分。


“馋猫。”王俊凯几不可闻地笑着,最终还是把青团塞到了王源的手里。


王源捧着青团咬下一口,嘴边沾上了豆沙馅,笑眯眯着说:“真甜。”


王俊凯也笑,笑着笑着又想起件事来:“对了,你识字吗?”


王源的脸红了红:“认得一点。”


“能念书不?”


王源的脸又红了红:“......应该不能。”


王俊凯看着他羞怯的模样,笑意又深了,直直抵到了眼底。原本清冷的眉目渐渐温润,就好像冰雪初融,熏风拂过叫醒了花骨朵,于是一路繁花绽放。


“我可以教你,你想学吗?”


“想。”王源捣蒜似的点着头。


“好,那你想念什么书?是史书,传奇,还是戏本?”


“我想学诗。”


“学诗?”王俊凯诧异地挑了挑眉,不禁反问道。


“对,”王源着急地舔了舔唇,“我以前听我爹念过,‘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那是王勃的《滕王阁序》,”王俊凯浅勾起唇,朗声念道,“‘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王源眸子里涌起钦羡,问:“那你还会念别的吗?”


“我还会很多,可以一首一首教给你。”


王源眼睛蓦地亮了起来,如平湖落石,笑意从眼底层层叠叠地漾开了波纹。


“好啊,那一言为定。”


 


 


半月的时间,如白驹过隙。王源平日里跟着王俊凯读诗练字,将诗句誊抄在宣纸上,从“银烛秋光冷画屏”写到“桃花依旧笑春风”,从“醉卧沙场君莫笑”写到“提携玉龙为君死”。虽然没念过多少书,可王源天性聪颖,再仗着些小聪明,识字背诗的速度很快。才十几天的时间,王俊凯藏书里的一多半就被他看完了。


这天王俊凯出门办事,到家的时候便瞧见王源手里持着根狼毫,在微黄的素绢上写字,字迹娟秀得很。


他不禁问道:“今天背了几首?”


“五首。”王源潜心练字,眼睛也未抬一下。


“哪五首?”


“《关山月》,《水龙吟》,《凉州词》,《岳阳楼记》......”


王俊凯微微一笑:“都是些戍边卫国的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志气了?”


“......那倒没有。”


“还有一首是什么?”


王源写字的笔锋顿了顿,说:“我今天翻了翻那本《楚辞》。”


“哦?”王俊凯似乎提起了兴趣,“看得懂吗?”


“不是很懂。”王源坦然道。


“那你背了哪首?”


“《越人歌》。”


王俊凯目光微动,说:“背给我听听罢。”


王源将毛笔搁在了端砚旁,摇了摇头:“记不住了。”


“一句也记不住了?”


王源又点了点头。


“那你写的这句,又是从哪里摘的?”


王源低头看着桌面上平铺的素绢,上面书着一列端正清秀的楷书。


——“山有木兮木有枝。”


王源耳朵尖悄悄地冒红,他解释道:“我只是很喜欢这句,就抄了下来。”


“你知道这句诗的意思吗?”


“......不知道。”


“这句是说,山上有树,树上有枝,这应当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王源皱了皱眉:“这真是句废话。”


“每句诗都有它存在的道理。”


“那这句又是什么道理呢?”


王俊凯却没有回答,只说:“等你把这首诗学完你就知道了。”


 


 


府衙派人来接王俊凯到府里捉妖。王俊凯叮嘱着王源要乖乖地呆在家里,不要出门。他越是这样叮咛了,王源越忍不住好奇。他从没见过王俊凯是如何捉妖的,就是用那张网把妖困起来就好了吗?


平时王俊凯去山里捉妖,王源怕迷路,不敢跟着去。可是到府衙的路他是认得的,所以他打算等王俊凯出门后,就偷偷地尾随着,好去探个究竟。


王俊凯换上了玄色的武服,腰间别着一块鸡蛋大小的佩玉。王源看了看他的装扮,问:“你不佩剑吗?”


“我不用剑。”


“那你用什么?”


王源是在明知故问,他小时候看到过兄长被道士捕获的场景。道士会用一张金网把妖牢牢地困在里面,妖越挣扎,伤痕就越深。


“你不必知道,”王俊凯微凉的指腹拂过王源的侧脸,低声道,“在家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王源的心神一颤,回过神时触碰着脸颊的温度已经离开。他仓皇地追上去,只能远远地窥到王俊凯的背影。


府衙大门戒备森严,王源站在围墙下抬起头,墙有五米高,其上围又暗器遍布,想要爬上这围墙怕是比登天还难。


他绕着府衙的外围走了一遭,看到了东南角一处拳头大小的洞,于是灵机一动,趁着四下无人,化身成小刺猬,从洞里钻了进去。


方进府衙,便听到了阵阵阴风,这府里果然有妖,还是个修炼了几千年的老妖。王源屏息凝视着四周,尚未寻到老妖的踪迹。


跫音渐近,王源便躲在一颗树后,露出一双漆黑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走进后院的正是王俊凯和府衙的老爷,身后还跟着三个府上的家丁。


“妖应当就在这院子里。”老爷说。


王俊凯阖上眼睛,聆听片刻后点了点头:“我听到了,这是只树妖。”


“你打算怎么杀它?”


王俊凯摸到腰间的玉佩,指尖一旋,那玉佩竟然变成两半,一张金色的网霎时在空气中延展开来。


他手抚上网的一侧,摇头道:“我不杀妖,我只捉妖。”


言罢,他倏地睁开了双眸。王源身躯一震,那双素来温顺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浩如深渊大海,目光阴冷沉郁,让人忍不住胆颤。


王俊凯拎起金网的一角,喝的一声,借着臂力将网铺散在空中。院里瞬间妖风四起,浓雾弥漫。老爷和家丁们抱着头四下逃窜开,王俊凯只身立于妖风中央,脸色阴沉如墨,静静等着树妖现身。


不消片刻,就有惨绿色的藤蔓从院侧的树干上盘旋而下,直逼王俊凯的面门。王俊凯的身法极快,侧身堪堪躲过,继而抬手散网,金光虚影刹那间封锁了藤蔓所有的去路。树妖的部分原身被网困住,蛮力地挣扎无果,网反而愈箍愈紧,几乎要榨出藤蔓上的汁液。


树妖彻底被激怒了,雾气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地皮上裂开了一道缝,又有藤蔓从地底攀到了地面,几乎要碰到王俊凯的脚踝。


王源的心里一紧,一声“不要”脱口而出。王俊凯眉心一蹙,朝王源的方向望了一眼。在瞥到他身影的那一瞬,眸光震荡,似乎已经乱了方寸。


树妖借着王俊凯分神的空隙,挣脱开了金网的束缚,藤蔓在空中翻飞。那金网不知为何也失去了控制,直直地朝着王俊凯袭来。


王源本就为自己刚才喊的那一声后悔不已,眼见此景,也顾不得他想了,径直地朝着王俊凯的方向,飞身扑了过去。金网在一人一妖之间迅速作出了抉择,堪堪一收,便将那只小刺猬牢牢困住。


金网死死缠住了王源的身子,甚至勒进了皮肉,他在阵痛中几欲昏厥。就在他彻底陷入黑暗之前,看到的却是王俊凯震惊到目呲尽裂的眼。


王俊凯红着眼睛看向那猖狂的树妖,沉下嗓音嘶喊了一句,屋檐上的瓦片瞬间迸射而出,皆朝着那树妖的方向。树妖的躯干被击中,痛苦地嚎叫了一声。奈何金网正困着王源,无法分身来捉这妖怪,树妖便带着伤迅速地消失在视线里。


王源以刺猬的形态蜷缩在金网里,几乎奄奄一息。王俊凯的手一边发抖一边拆着网,越拆越乱,越乱越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曾这样手足无措过。


等到他终于把王源捧在了手心,凑近耳朵听了听,一颗心才放下来。幸好,他还有呼吸。


雾气渐散,抱着头躲在一旁的老爷和家丁们慢慢地缓过神来。老爷的脸被吓成了青紫色,他走近了,词不成句地结巴着问道:“......妖呢?捉到了吗?”


王俊凯沉默着敛下神色,道:“抱歉,不小心让它跑了。”


“那......这又是什么?”老爷心神未定地指了指他的手里。


王俊凯低下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手心里昏睡着的小东西。他的目光专注,眼眸中似有万千月华流转。


“它不过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刺猬而已。”


 


 


皓月破云而出。


王俊凯把小刺猬藏在了怀里,本以为自己会被扎伤,没想到小刺猬身后的刺并不扎人,接触到裸露的肌肤反而觉得痒痒的。


夜露沾身,王俊凯怕王源受了凉,便将他又朝怀里温暖的地方带了带。王源迷迷糊糊地嘤咛一声,王俊凯便急急地停下步子查看。只见小刺猬还在睡着,毫无防备地摊开了柔软的肚皮,呼吸轻得他快要听不见。


王俊凯眼底露出笑意,他伸出指尖戳了下王源湿漉漉的鼻子,就继续上路了。


等到了家,王俊凯拿出金创药,打算涂在小刺猬受了伤的爪子和肚皮上。爪子上的皮肉都翻了出来,血还没结痂,王俊凯将药抹在伤口的边缘,动作小心翼翼。


幸好伤口不深,过了一个晚上,王俊凯再去查看伤势时,发现连前爪上最严重的那道伤也愈合得差不多了。


王源还在睡,只不过肚子瘪了。妖受伤的时候最好保持原始的形态,才能恢复得快些。王俊凯并没打算让王源变回人形,于是他趁着早市开张去买了许多水果,碾成了果泥来喂他。


他拿手指头挠了挠王源软软的肚皮,一下两下三下,王源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终于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王俊凯笑盈盈地看着,直等到对方眼睛里的雾气逐渐散去,露出了一双黑漆漆的眼仁。


“吃饭了。”他说。


王源缩了缩还伤着的爪子,显出几分惊慌失措来,低低地吱了一声。


“草莓,苹果,凤梨,都不想吃吗?”


王俊凯把盛着果泥的碗端了过来,送到小刺猬的鼻子底下。王源的眼睛亮了亮,鼻子也跟着动了动。他把嘴巴蹭到碗边,伸出舌头舔了下,接着便一头扎进了碗里,张大嘴吞了一口下肚。


王俊凯看着他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背后软塌塌的刺。刺猬没有攻击性的时候,身上的刺真的不扎人。


王源从食物中抬起头,看到王俊凯那双温润的桃花眼,只是弯了弯,便像是暖玉生了光。


他又摸了摸王源的脑袋,笑道:“原来你是只刺猬。”


王源埋下头舔着果泥吃,不打算搭理他。


王俊凯倒是乐此不疲地逗着小刺猬,说:“你修为还很浅吧,变回原身都不能说话了。”


王源闷哼一声,心道,老子都两百岁了,老子会说话,老子只是懒得搭理你罢了。


王俊凯继续自言自语:“那你睡觉的时候会扎到自己吗?”


“......”


“你一出生就有这么多刺吗?”


“......”


“哎我都忘了,你不会说话啊。”


房间里寂静了片刻,王源终于忍不可忍地抬起头,一字一顿道:“第一,我会说话。第二,我平时都是趴着睡觉,不可能扎到自己。第三,我这身刺,都跟了我二百多年了,从我出生到现在。”


“......”


王俊凯张了张嘴,继而从容不迫地看向了窗外。唔,今天的天气真不错,感觉又要下雨了呢。


 


 


王源听街坊说,昨天有个白衣服的道士进山,收了个千年树妖回来,用金网牢牢地捆着。那妖一边挣扎一边求饶,看着都怪可怜的。


他一边逗蛐蛐一边想,王俊凯前些日子跟自己说要去探个远房亲戚,昨晚才回来,却平白无故添了一身的伤。难不成......他不是去探亲戚,而是去捉妖了?


这么想着,他便把蛐蛐装进笼子里,回了家。王俊凯正在做菜,一身素白长衣,连拿着锅铲翻炒的模样也是娴熟养眼。王源他一直觉得奇怪,同样是炒菜,为什么自己总是弄得灰头土脸的,而王俊凯那对雪白的广袖却从没沾过半点油烟。


他再靠近些,便嗅到了辣椒的味道。王俊凯跟他一样,都喜欢吃辣。


王俊凯听到脚步声,便回过头冲他笑了笑:“马上就出锅了,再等一会儿。”


王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是说好了今天我做饭吗,你这样伤势要加重的。”


“你连焖个米饭都能焖糊了,我哪敢让你做饭啊?再说了,这只是皮外伤而已......”


“皮外伤?腿上都掉了块肉你管这叫皮外伤?”


王俊凯扶着锅铲的手顿了顿:“我说了没事的。”


王源眯着眼睛道:“我听刘嫂说,前些日子在府衙作怪的那只树妖教一个道士给捉了。”


“......嗯。”


“我记得那只树妖不是很厉害吗,修炼了几千年,一般的道士肯定捉不了。”


“嗯。”


“王俊凯,你身上的伤都是哪儿来的?别说是从山上摔下来的,你家摔一跤腿上就能少块肉?”


王俊凯翻炒得不急不缓,平和道:“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作什么?”


“我是气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说实话,”王源蹙眉道,“这老妖那么危险,你只身一人去收它,随时都可能丧命的。”


“我是怕你知道了以后要跟着我去,”王俊凯叹了口气,“上次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根本无法集中精力。”


“你是嫌我拖你后腿了?”


“......不是。”


王源的脸色转为黯然,勉强一笑:“我确实是很碍事,修为不高,也没什么厉害的本事,只会给你添麻烦。”


王俊凯安静地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王源却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先前憋在心窝里的心虚、自责和自卑,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他一直都觉得道士与妖之间隔了座山,一座跨不去的山。王俊凯正在山顶俯瞰,自己却在山脚仰望,所以一个下不来,一个上不去,隔得太远太远。


院里的柳絮飞扬,新生的嫩芽冒了头,衰败的枯叶落了满地。乍暖还寒时候,连春景中都带了几分惆怅。


王源躲回房间里反锁上了门,他有些理不清自己浮躁纷乱的心绪了。娘亲很少同他讲情情爱爱之事,过去的二百年里,他也从未对某个妖动过心。他见过许多美人,比王俊凯还好看的也有不少,可王俊凯却是同他们都不一样的。


他与王俊凯在一起的时候,心就像找到了能落脚的地方。会因为他而温柔,也会因为他而野蛮,会因为他而脆弱,也会因为他而铿锵。


他比王俊凯多活了快二百年,这二百年里,他见过了春日夏风,也看过了秋叶冬雪,他踏遍了北山南水,也走遍了西岭东麓。可见到王俊凯后,他却觉得之前的二百年都是白过,不管是春秋冬夏,还是苍山泱水,他都想和王俊凯再看一遍,再走一遍。


这样的感觉,应当......就是喜欢了吧?


王源难过地想着,原来自己是喜欢他的啊。一只妖喜欢上了一个道士,这可真是件悲伤的事。


 


 


他趁着深夜溜进王俊凯的房间,手里握着把削苹果的小刀。


王源从小听着长辈的教诲长大,妖性本恶,得不到的,就当毁掉。他这番下山,本就是为了得到一颗道士的心脏。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剜下王俊凯的心脏,再吃掉它。


夜凉如水,王源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看着阖目沉睡的王俊凯。他身上没有搭被子,只穿了件单衣和短裤。月光顺着窗棂打下来,照着那套雪白单衣,朦胧中还看得到衣料下挺括修长的轮廓。


王源倏然紧张起来,他上身伏在床边,举起手中的刀,却在看清王俊凯侧脸的那一瞬迟疑了。王俊凯的发髻放了下来,乌发散在枕上,削薄的唇瓣轻抿,似乎是在做梦,连眉宇间也泛起了柔柔的涟漪。


呵,可真好看。


只怔忪了片刻,王俊凯却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眸,深黯的眼底充满沉静。


他饶有趣味地扫了眼王源手里持着的刀,似乎还没清醒,嗓音喑哑地问:“你在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王源拿着刀的手抖了抖,“我要杀你。”


“为什么?”王俊凯平声道,像是在问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得到你的心脏。”


“得到我的心脏,会有什么好处?”


“我们妖界说,得到道士的心脏,就......就可以成仙。”王源眼底沉了沉,声音也变得苦涩。


王俊凯轻声笑起来,他抬起手用掌心刮过王源已经泛红的耳骨,说:“这样没头没尾的谣言,也只有你肯信了。”


“......”


接着王俊凯又扶着王源的手,将刀锋抵在自己的心口:“不过既然你想取走,就取走吧。”


王源一时恍惚,手腕被王俊凯温热的手指握着,似乎连冰凉的夜晚也有了温度。


他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瞳孔中星辰的微光一闪而逝。喜欢和得到,原本就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他把刀在王俊凯的心口比划了下,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前襟的布料。


“你不怕吗?我这一刀下去,你就没命了。”


“我怕啊,不论是人是妖,都会怕死的。”


“那你还等着我来取你的心。”


王俊凯的笑意隐在了眼尾,说:“我只是好奇你会不会杀我,事实证明,你不会。”


须臾之间,天旋地转。王源稳了稳心神,才发现对方已经半伏于他身上。手臂只是被松松地挽着,却也动弹不能。


夜风乍起,院内花香的微甘在夜色中浮动。明明被钳制着,王源原本高度紧绷的神经却渐渐松弛下来,他完全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地牵了嘴角。


“那现在换你来杀我吧。”


王俊凯的发丝垂在王源的侧脸上,微微发痒。他温声道:“我从不杀妖。”


“那就用那张网......”


“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捉你。”


“可我刚才打算杀你。”


“我不生你的气。”


王源抬了抬眼睛,恬淡的眸光迎着他:“你可别后悔。”


王俊凯微倾下身,近到能看得见王源睫羽下的小片阴翳:“我倒是很好奇,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月影斑驳,两人的斜影映在地上,几乎融在了一处。王源眨了眨眼睛,他眼睛对着王俊凯的鼻梁,鼻子对着王俊凯的嘴唇,不浓不淡地笑了下。接着便凑近了,电光火石之间,当真是电光火石之间,吻上了王俊凯的下巴,只是瞬息,便抽离开。


王俊凯怔住,微张着唇看着安静的青年,道:“你......”


青年笑意散去,懊悔的神态逐渐浮现到脸上:“呃......这个......其实我......”


王俊凯继续蹙眉:“其实你?”


王源正被王俊凯压在身下,这偷袭偷得太不是时候了,想逃都逃不掉。他只能又羞又恼地别开脸看着窗外,尴尬着说:“这是个意外。”


身上那人咳了咳,喊他的名字:“王源?”


王源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正在靠近,纳罕着回过头,却发现那张俊脸赫然放大了不少,手指也在自己的唇边按了按。


王源:“......”


王俊凯:“啊......王源你干什么?!”


王俊凯竖起眉毛看着蜷成一球缩在自己身下的小刺猬,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已经被扎出了两个血窟窿。


“我......我错了,”王源用爪子捂住脸,时不时从爪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瞄王俊凯一眼,“我不该偷亲你,你别咬我......”


“......”


“也别用那张破网把我捆起来,我怕疼......”


王俊凯哭笑不得,正打算和这只拿刺戳伤自己的小刺猬说道说道,却忽然沉下了脸色。


他食指迅速堵在王源的嘴上,道:“嘘,先别吱声。”


王源乌溜溜的眼睛动了动,也竖起了耳朵。


只听院子里一阵脚踩在落叶上的簌簌声,来人确有不少。紧接着便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正是府衙的老爷。


“王俊凯,还不把你私藏的妖怪交出来?”


 


 


“......怎么办?”王源紧张地抖了抖身子,盯着王俊凯看。


王俊凯面色丝毫未变:“你且在屋里等着,我去会他。”


“不行,”王源立时化作了人形,拉住王俊凯的胳膊,“我要和你一起。”


“外面很危险,听脚步声就不止十人,很可能还有其他道士在场,我怕......”


王源摇了摇头:“那我也要和你一起。”


王俊凯深深地看他一眼:“也好,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说不定有埋伏。”


王源点头,跟着王俊凯起了身。王俊凯于门前又执起他的手,低声道:“就跟在我身侧,不要走远。”


院里果然有十余人,除了府衙老爷,皆是武服加身,身侧佩剑。


王俊凯眼底冷了冷,看着众人簇拥着的身着官服的男子,道:“不知老爷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老爷讥讽地一笑:“我刚才喊的那一句,你又不是没有听懂。”


“实不相瞒,在下确实没有听懂。家里只有我和我表弟二人,哪儿来的妖怪?”


“何苦再装呢,”老爷转过视线死死盯着被王俊凯的身子半掩着的王源,却是向着王俊凯说道,“我特地派人查过,你五岁丧父,八岁丧母,是个孤儿,由你师父苍凉一人养大,何来的表姑和表弟?”


王俊凯紧捏着王源的掌心,拎了拎唇角:“劳烦老爷去调查我的家事了。没错,我是孤儿,也没甚么表姑表弟。可我护着这孩子又有什么问题呢,他既未奸淫掳掠也未迫害民生,不过是一只没害过人的小妖罢了。”


“自古以来,人与妖便水火不容。更何况,你还是个道士......”老爷嘲讽着道,“趁我还念着你替百姓收妖除害的功劳,快把这妖怪交出来吧。”


“对不住了,我不能把他交给你。”


对方促狭地眯起眼,浮起古怪的笑意:“妖果然是妖,不管是多有能耐的道士,都会被迷惑住。”


王源咬着唇瞪着那阴恻恻的笑脸,恨恨道:“你这个老不死的,我真该拿刺扎死你......”


“你——”老爷嗔目,继而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罢了,我自然不会跟一只快死的小妖一般见识。“


王俊凯眉目清冷着,牢牢地将王源护在身后:“我不会伤他,自然不会让你们伤他。”


“这,可由不得你。”


对方话音刚落,就听到庭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清风徐来,王源站在风中一凛,只有一种近乎直觉的玄妙。一位老者从门后现身,白色的道袍在空中扬起,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淡泊沉静的灵气飘散开来。


王源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五根指节霎时僵住,继而抽离。


“师父。”他听到王俊凯平声答道,恭敬而持礼。


王源的一颗心沉了下去,苦笑道,怪不得。


“俊凯,”苍凉大师手抄在背后,微微一笑,“为师听闻你近日捉了一只千年树妖,囚于华山山下。一别经年,你的修为竟深了不少,为师甚是欣慰。”


王俊凯轻轻颔首:“三年不曾入山拜访,是徒儿之过。”


“无妨,”大师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我允你入世,是望你成器。修行路远,须勤耕不辍,一日不可废,自然不会在意少了与你吃一杯酒的时间。”


“......是徒儿不孝。”


大师清朗地笑开,广袖轻拂,竟在行云流水的动作间点亮了院角的一盏油灯。他在影影绰绰的光影里眯眼望向拘束着立于一旁的王源,道:“这娃娃好生精致,眉眼间透着灵气,可是从山里来的?”


王源凝神看着老者和蔼的笑容,心中知晓对方话里的意思,也明白自己瞒不过去,便点头答道:“回大师,我是从山里来的。”


“既然是从山里来的,为何不回山里去呢?”


“我......”王源哑然地顿住,却不知从何答起。


王俊凯终于看不过去,上前一步道:“师父,这孩子是徒儿自己带回家的。那位老爷先前不知道这孩子的身份,想收他到府里做娈童,徒儿看不过去......就把他救回来了。”


“你,你胡说——”老爷听到这里,不禁心虚地反驳道。


王俊凯一个凛然的眼刀送过去,对方便惴惴地噤了声。


“我不管你是不是为了救他,”大师沉声严肃道,“你既然知道他是妖,为何不将他收下,或者将他潜回山里去?”


“徒儿......”


“俊凯,你抬头。”


王俊凯动作迟疑地抬起头,看向那位他跟随了十余年的老者,苍颜白发,仙风道骨,依然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大师隐隐地蹙眉,问:“你对这孩子,当真只是恻隐之心吗?”


王源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疼到他几乎屏住了呼吸,他知道王俊凯的答案,可是他不想听。


然后他便听到了王俊凯的回答。


“是。”


“你不愿旁人伤他分毫,的确不是因为什么别的情由吗?”


“并没有别的情由。”


“好,那你今晚便送他进山。不然为师会亲自废了他二百年的修为,囚于廊山山下。”


廊山,便是专门用来囚禁修为三千年以上的恶妖的地方。


王俊凯身形浑然一震,只片刻便恢复了沉静。他欠下身郑重行礼,清冷的眸光中泛出空茫,似有山风徐起,吹来氤氲着的雾霭流岚。


“徒儿遵命。”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桐已秋声。


妖界一年一度的选美大会结束的那天,正值立秋。疏朗清淡的日光从云层的棉絮间筛下来,草木被前一日的瓢泼大雨洗刷一新。


这样晴朗的好天气,最适合睡午觉。王源蜷着身子窝在老树根下,刚刚阖上眼睛,就感觉到有一根毛绒绒的东西搔着他的鼻端。


他睁开眼,发现隔壁梅山洞里的穿山甲精正在用一株狗尾巴草挠他的鼻子。


“搞什么呢,老子要睡觉。”他不耐烦地把狗尾巴草挥开,瞥了对方一眼。


穿山甲精却浑然不在意地坐在了他身旁,问:“喂,你娘让我问你,今年选美大赛上有看好的姑娘没有?”


王源挠了挠耳朵,嫌弃地撇着嘴角:“一个个长得跟穿山甲似的,谁稀罕哟。”


穿山甲精:“......”


“你还有事儿没?没事儿麻溜滚,小爷我真的要睡了。”


“那......小伙子呢,有瞧上的没?”


“哼,一个个长得比穿山甲还丑,谁稀罕哟。”


“......”穿山甲精忍无可忍地揭竿而起,怒喝道,“王源儿你够了啊,我好心好意地帮你传个话,你就这么损我。我长得丑能怪我吗?这得怪我娘......”


“......”王源掉过身背对着穿山甲精,准备午睡了。


穿山甲精又摇了摇他的肩膀道:“你就真的没看对眼的?那瑶家洞的小狐狸精不好看吗?我看她还挺中意你的呢......”


“啧,我听这话怎么这么酸呢?”王源闭着眼嗤笑道。


穿山甲精毫无防备地被揭了短,红透了整张脸,不甘示弱道:“你就知道戳我脊梁骨......我看你啊,自打上回从山下回来后就不对劲了,身上总带着股人间的烟火气。”


王源懒洋洋地拿一片芭蕉叶盖住了身子:“什么烟火气,估计是人情味儿吧。”


“不是人情味儿,”穿山甲精把鼻子凑近嗅了嗅,眉头蹙得更深了,“就是人的味道,你身上的人味儿好重......”


人味儿吗?王源用芭蕉叶盖住了眼睛,涩然地牵起嘴角。他已经有一百七十三天未见过那个人了,哪里来的人味儿呢?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王源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时,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化作了人形。


在山里化成人形是要被训的,王源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被娘亲和其他长辈们发现。可当他屏息凝神地想要变回原身时,却发现自己变不回去了......


王源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眉毛,有嘴唇,鼻梁很挺鼻尖很翘,侧脸因为瘦削而轮廓分明......最重要的是,他背上的刺没有了。自己竟变不回刺猬了,王源一时不知该震惊还是该害怕,他要怎么和娘亲解释呢,娘亲又会不会信他不是故意变不回去的?


日薄西山,娘亲和叔父们修炼完妖术归来,王源正抱着膝盖惨兮兮地靠在洞口坐着。母刺猬在看到王源后,着实愣了一下。


“儿啊,你这是......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在山上化成人形,你叔父他们最不喜欢你这样。”


“娘,”王源颓丧地抬起眼睛,“我变不回去了。”


母刺猬怔然地刹住步子,定睛看着她的宝贝儿子:“变不回去了?”


“嗯。”


“你没骗娘吧?”


王源有气无力地摇头,几乎万念俱灰。


“你......你过来,娘看看。”


王源支起身子一步步靠近了,伸出手,母刺猬小心地将爪子交到他的手里,却像触电一般弹开。


“你老实说,你在人间的那段时间,有没有吃过人心?”


王源无辜摇头:“我没有。”


“那怎么可能......”母刺猬震惊地用目光描摹过王源的脸庞,不禁退了一步。


“娘?”王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我到底是怎么了?”


“你身上......已经没有妖性了。”


王源瞪着铜铃一般的乌瞳,喃喃道:“娘您的意思是说,我已经不是妖了?”


“我原以为你身上是从人间带回来的味道,便没有多想。可你身上的人气的确是越来越重了。”


“那我......”


母刺猬不忍心地微红了眼眶:“你下山吧......这山上,是容不得半点人气的。你叔父他们,也不会留你的。”


王源恍惚着,喉间发出含混的呜咽:“我没有地方可去。”


“等到了有人气的地方,自然会有人收留你,你快走吧,趁着被他们发现之前。”


“娘——”


“快走......”母刺猬红着眼睛推了推他的裤脚,“若是被你叔父他们捉到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王源几乎是被娘亲推搡着踏上了下山的路。雨后初霁,青石板上的水洼也泛着凉意。明亮的日头只剩下了单薄的光晕,暑气尽消,天高云淡。他一步三回头地迈下石阶,心里终于升腾起无措与苦楚来。


半年前,那山下容不得他。如今,这山上也容不得他。那他到底该去哪里?


王源漫无目的地走在半山路上,遇见了石路边长的几株尚未开苞的蒲公英,还是低矮稚嫩的模样,脆弱的花苞在山风中瑟瑟发抖。


他蹲下身逗弄着花骨朵,自言自语道:“你也找不到家罢?”


他低了低眼睛,又哑然道:“我也是。”


明明是夏末秋初,他却生出了几分形销骨立的萧索来,如驻深秋。他怎么又想起那个人了,不是都说好了要埋在黄土里等着腐蚀掉吗?


在他想方设法地要留在那个人身边的时候,他还是妖。现在他不是妖了,那个人却已经不要他了。


王源的手被花枝上的刺扎出了血,阵痛却从指尖一路钻到了心底。


风声呼啸而过,王源忽然听到了从石板路之上传来的清脆脚步,一下,两下,步履急切又持稳。


王源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自四周蔓延开来,那脚步分明从山上寻来,只怕是叔父他们要来捉自己了。


他迅速地旋身躲在一棵梧桐树干后,手心微微地冒汗。


步伐渐近,王源屏息,连呼吸一口都觉得奢侈。


近了,又近了。王源懊恼着自己身上散发的浓郁的人气,垂眸盯着脚下湿软的泥土。


一双素白的布鞋停在他的眼前,鞋周沾了一圈泥泞,显示出主人沿途的焦灼。这不是叔父们贯穿的靴子,王源怔愣地抬头,却撞进了一双清澈的明明白白透着喜悦的眼睛。


仿佛四野的风声都静了下来,静到可以听见两个人胸腔里的心跳。


半空中那抹残阳似乎又亮了几分,王源舔了舔嘴唇,他几乎看得到王俊凯睫毛上的露水闪着的若隐若现的光。


那双桃花眼微微弯成了月亮的形状,声音如春风醉酒一般含着笑:“找到你了。”


“你......”王源几乎要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涩涩道,“你找我作什么?”


王俊凯却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只蹙着眉道:“你家人好凶。”


他一边说着一边撩起衣袖,露出胳膊上的几道血痕:“他们看到我就张牙舞爪地冲上来,我怕伤到他们也不敢还手,挨了好几下。”


王源心疼地盯着对方身上的伤口,问:“你干什么去惹他们?”


“我是去打听你的去处啊......没想到他们也不知道,不知道就罢了,竟然还打人。”


“你打听我的去处?”王源有些不相信地回问道。


“是,幸好你娘亲偷偷告诉我,说你下山了,我才一路循着你的脚印跟过来。”


“......我是被赶下山了。”


“我知道。”


王源诧异地抬起头,看着王俊凯面上浅浅的笑容,问:“你怎么知道?”


“自古以来,人与妖便水火不容,这山上怎么容得下你?”


“可你怎么会知道我变成人了呢?”


“我每隔几天便会来这山里看看你,自然是知道的。”


王源一时恍惚,原来这一百多天里自己一直都在王俊凯的视线下生活着。思及此,他不禁红了红耳朵,再细细思忖一番,才终于抓住了问题的关键,问:“所以......你晓得我是为什么会变成人吗?”


王俊凯笑了笑,探手刮了下他的鼻子:“虽然我从不信那些谣言,但总会有例外的,对不对?”


“你是说,要我取道士心脏的那个谣言?”


王俊凯轻轻点头:“你之前说得了道士的心脏,就可以成仙。只是这谣言依然不可全信,你看,你并没有成仙,反而成了凡人......”


“不对不对,我又没有吃到道士的心脏,怎么会变成人呢?”


枝桠上鸟雀啼鸣,恰逢暖风袭来,落英滑落了枝头,染衣留香。


王俊凯慢慢倾身,带着笑意的尾音上挑:“你觉得呢,是因为什么?”


“我......”王源紧张到咂舌,这样的王俊凯他根本招架不住。


对方轻轻笑起,笑声中混着许多他猜不透的复杂情绪:“这回你可变不成刺猬扎我了。”


说完便凑上前,吻在了王源唇上。


王源睁着双眼,整个人都愣住,直直地看进了王俊凯的眼底。嘴唇上被温热湿软地触碰,热度从唇上的肌肤渗进血管,连绵着血液一路烧到了心脏。


他几乎陷进了王俊凯的气息里,被牢牢地掌控住。王俊凯轻轻地咬他的唇,怕把他咬疼了一般,又探出舌尖舔了舔。王源的心瞬间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


王俊凯又握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心口,他摸到了几乎让他脸红的心跳。


“谣言里可没说过必须要吃掉道士的心脏,”那颗心脏的主人凑近了,贴着王源的耳朵说道,“它只说过,要得到一颗道士的心。”


王源似懂非懂地抬起头看着王俊凯,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夕阳。


王俊凯低头看着交叠在自己胸口的两只手,又抬起眼仔细地看着王源,不愿错过一分一毫,从眉峰到眼尾,从鼻尖到嘴唇,看来看去都看不够。


他轻声问他:“它是不是跳得很快?”


王源感受着手心下怦然而有力的心跳,不禁点了点头。


王俊凯脸颊边映出一个很浅的笑窝,笑得微窄了眼廓:“因为它在紧张,它怕隔了这么久,它的主人会不想要它了。”


“它的主人?”王源喃喃道。


“王源,它是你的。”


“从一年前开始,它就是你的。我会送你上山,是因为我曾滴血盟誓,不能违抗师命,也怕师父真的把你送到廊山。再者,府衙那些人随时可能加害于你,山里对你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今天我会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跟着我已不会再有危险,”王俊凯微微倾首,目光严肃而郑重,“我想接你回去。”


王源的两腮不自觉地裹上了绯色,当他怔忪着该怎么答复时,对方低沉悦耳的声音又传进了他的耳朵:“你是不是还不肯信我?也不敢跟我回去?”


王源摇了摇头,细忖了片刻,又点了点头。


 


 


“妖界没有人间那么多复杂的说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可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却还是没有说清楚......你喜欢我吗?”


王俊凯怔了须臾,忍不住笑起来,他向着面前心仪的青年,反问道:“你还记得那首我没解释完的诗吗?”


“哪首?”王源愣了愣。


“那首你只记了半句的诗,上半句是,‘山有木兮木有枝’,下半句是什么,你背下来了吗?”


那首诗,王源已经翻来覆去地背了百来遍。他当然不会告诉对方,只是脸颊燥热地低了低头,说:“下半句是,心......心悦君兮......


“君不知。”王俊凯无比自然地接道。


“你说前半句是废话,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两个半句连起来才算是完整的诗。”


“第一句是说,山上有树,树上有枝,这应当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第二句是说,可我喜欢你这件事,你却不知道。”


 


 


“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王俊凯微笑着,一如他们在府衙初见时那般,将纤长的手掌递到了王源面前,温声道,“所以你要不要跟我走?”






黄昏与黑夜的的分界似乎只在一瞬间。暮色四合,东边的天光渐暗,西边的地平线上仍有熹微的白光闪烁。于是一黑一白相得益彰,星光被残阳遮蔽,只剩下一弯半透明的月亮。王源看着王俊凯那只几乎融进了月光里的修长宽厚的手,忍不住悸动地牵起了嘴角。


晓风残月,初秋夜渐长,似乎正是恋爱的好时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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