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雨

远在身边(中篇完结)

一袖离分:

真的拖很久了……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前面,所以干脆整合一下一起发出来了,完结啦。


校园/双向暗恋/狗血




远在身边




C1.


 


下课铃声响完最后一个跳跃的音符,戴着银边眼镜一丝不苟的任课老师终于将手中的教案立起轻叩两下:“下课吧,别忘了后天的月考好好复习……”后半句吞没于嘈杂的人声中早已消失踪影。


得到下课的指令,王源顿时精神百倍,惬意地在座位上面抻了个懒腰,外套袖口一下子褪到小臂中央。裸露的部位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响起,王源连忙转了头:“干嘛?”


“哎源哥,我这心里还是有点慌,你说李瑶她到底要考虑多久啊。”


王源不耐烦地扯了扯嘴角:“哎呦喂。你怎么每节课都要问一遍啊,我又不是算命的我哪知道啊。”


“啊啊啊——这也太煎熬了吧。”


“行了行了,还不都是你自己作死,朋友当的好好的非要和人家升华一下,万一人不同意怎么办,朋友还当不当了?”


“都怪我手贱,非得半夜闲着没事逛论坛,要不是看到那个帖子我也不会冲动。”


“嗯?”王源从书桌里拿出一片口香糖塞进嘴里,然后转过身颇为好奇地问:“什么帖子啊?”


“就是一个关于暗恋的帖子,我找给你看啊。”后桌同学四处看了一圈,确认没有老师出没,便悄悄地从桌洞里拿出手机,侧着身子和王源一起看向屏幕,帖子还没翻出来,就听见门口有人大声喊道——


“王源!有人找!”


王源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转过去才发觉自己其实已经能猜到是谁,便摆了摆手又看回屏幕:“哎让他等会儿!”


王俊凯长腿一迈,半个身子探进教室,啧了一声:“王源儿!别磨磨蹭蹭的赶紧给我出来!”


王源撇着嘴嚼了嚼清凉的口香糖,临起身之前还不忘留下一句:“扣扣上发给我哈。”


 


走了几步忽觉忘了什么,他又折返回来从书包里翻出几张A4纸,一路小跑出了教室门。


王俊凯靠在教室门外边的墙上,离门框不过几寸远,王源一出来就对上他那双辨不清喜怒的桃花眼,惊了一下没踩稳门槛,校服外套上面蓝色的部分就蹭了门缝里的一条灰。王俊凯伸手拍了几下,力道不小:“说好了这节下课来找我,你倒好,忘了干净是吧?”


“你今天早上应该再提醒我一下。”王源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意思是都过去一晚上了这很容易忘。


王俊凯似笑非笑,也并不打算再唠叨他这个改不了的忘性。


两人并排走在课间时候的走廊里,王源为躲避迎面跑来的同学便向里面让了一下,两人肩膀相叠,王俊凯顺势拿走了他手里的申请书:“我看看申请理由你怎么写的——哇,就这么简洁?”


“怎么,‘喜欢。’不对吗?”


“对对对。”王俊凯一边笑一边点头如捣蒜,“你说的都对。”


 


两人走到一楼的体育办公室,交上加入校篮球队的申请书。其实本来他们单独来交也都一样,就是昨晚王俊凯非要约他第二节课下课一起去,不知道这样有什么好处。难不成是通过的几率更大一些?王源也想不明白原因。


王俊凯的班级离楼梯要近,路过的时候王源刚要转头和他说“中午见”,忽然被门边上的男生吸引了注意力。那人已经盯着他俩看了一路,显然王俊凯也注意到了,放缓了步伐和那人打招呼:“哈喽……?”


王源临走前又在那个清瘦的男生的身上多看了几眼——不认识,看样子和自己是没什么关系,便朝王俊凯抬了抬手:“我先走了。”


“嗯。”


 


王俊凯的目光自王源的背影上收回来,往窗边走了一步,站在男生的面前:“有事啊萧逸?”


“也……没什么,上次的事没来得及道谢。”男生把身后的脉动举到他面前,“给你买瓶水,谢谢你。”


“哈?”王俊凯有点反应不过来,好笑地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谢我?什么上次啊?”


“就是你帮我买云南白药啊……”


王俊凯仰了仰头,好像是想起来他说的什么事了:“噢,你还记着呢。不用谢我啊,也不是专门给你买的,我包里本来就备着,回我班教室取了一下而已。”


“啊……”男生低了低头,很是尴尬,却仍然举着那瓶水,反倒是让王俊凯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接了过来。


“好嘛我收下了,下次有机会也请你喝饮料。”


“真的?!”萧逸的表情瞬间变得生动雀跃,似乎是因为刚刚王俊凯的话突然转换了心情,王俊凯这才发觉有点奇怪,眼神一暗,目光故意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桃花眼魄力十足。果然,男生立马又局促地低下了头。


王俊凯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只感觉手里握着的冰镇脉动变成了一块烫手山芋,退也不是了,就只能含糊着回他一句:“如果有机会吧。”


说完连客套的告别也没讲,摆摆手大跨步走进教室,顺便手腕一转,将教室的木门给合上了。


 


这什么鬼,还送饮料,还那副表情,而且和他又不熟。


但愿是自己多心了吧。


 


不过说到云南白药……他都忘了要再买一瓶。当时上体育课和他们班一起打球,见萧逸崴脚就好心回教室取来给他喷,没想到竟然被顺走了,王俊凯只记得自己还哭笑不得来着。


也罢,下节课间去医务室再买吧。


 


思及此,王俊凯从包里拿出手机给王源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打球去不?】


没过几秒就收到回复:【明晚吧!今天我妈让我早点回去吃大餐。】


王俊凯不自觉笑了笑,眼角眉梢都是化不开的温柔:【好哇。】


 


-


 


可能是看见烤肉食欲大振,王源挺着撑得发胀的肚子在椅背上晃悠了几下。明明都吃完饭写完作业过去有一个多小时了,怎么还觉得这么撑啊。


他闲得无聊,拿起手机一边拨通王俊凯的号码,一边走到窗边。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王源儿?”


“王俊凯你在做啥子?”


“做作业咯,你呢?”


“哈,我都做完了,好无聊哦我撑得睡不着觉。”


听筒里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伴随着王俊凯的轻笑,不过一会对面楼上熟悉窗口处的窗帘便被拉开了。一道人影正拄着窗台同样朝他看过来,耳边响起王俊凯的调侃:“谁让你吃那么多,说你几遍都不长记性。”


通常时候只要他们闲聊,话题绝对会不受控制,要么会吵几句互相损一损,要么就是东聊西侃,反正最后挂电话时候两人都总结不出今天聊过什么。


 


王源是消食了,电话也讲完了,可还是有些兴奋莫名,没有倦意。


王俊凯刚刚说他临放学前也被告知通过了篮球队的一审,和他同样是周末去体育馆进行第二次审核。一想到可以一起进篮球队打球比赛,王源就觉得很期待。


至于到底是期待“一起”,还是期待“打球比赛”,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和王俊凯鸠车竹马,两小无猜,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一起做——小学初中都是一个班,又是同小区前后楼的邻居,一块儿翻过墙戏过水,也一块儿干过架挨过罚,幼年囊中羞涩没零花钱买冰棒的时候都是一根棍子俩人轮流舔,按理来说上了高中一起进校队这种小事还不至于让他觉得兴奋。


 


可就过去的半个月来看,对王源来说的确没有什么比这更开心的事了,他甚至好像正在经历着水逆——随机分班和王俊凯天涯两隔、两个班级合上的体育课也没跟他凑一起,就连课间操的站位都离了那么老远。


忘了是班里哪个聒噪的哥们儿和他说:“哇源哥你好care三班的王俊凯哦。”


“那当然了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那时的王源是这样理所当然地回答。


 


王源开了电脑却有些兴趣缺缺不想打游戏。发呆似的靠在椅背上,直到屏幕右下角的小企鹅闪出缩小的头像,他点出对话框看见刘杰发来的消息:【李瑶还没找我我要哭了根本睡不着觉啊啊啊】


神经病。王源翻了个白眼,动动手指就要把对话框叉掉,忽然注意到历史消息中前面的一条,是今天第二节下课时他分享给自己的帖子链接。王源顺手点了进去——


一点都没预料到几分钟后的自己会后悔这个举动。


 


 


零点刚过,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敲击鼠标的细微声音,电脑屏幕上白边蓝底,上面是几分钟前点进去的论坛帖子,标题为——“暗恋的人才会有的十条习惯,你中枪了吗?!”


王源拄着下巴一条一条看过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缓缓挺直的脊背和下意识咬唇的动作都在泄露心里突然升腾出的怪异感觉。


在看完最后一条之后,王源有些无力地放下鼠标,手肘磕在桌面上,揉了揉太阳穴。


十条习惯,一条不少,他全中了。


他抱着最后挣扎一下的态度回复了这位楼主。


【如果是对一个同性呢,是不是不算中枪啊】


没过几秒,来了一条新回复提醒——


【恭喜你,弯了】


 


哦。


 


 


 


C2.


 


空荡的街道上有人按响自行车铃,奔跑时闻声回头的少年甩了一下腕表,球鞋在沥青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顺势让出了更多的空间。呼啸而过的冷风将他湿漉漉的刘海吹到两边,他抬起手腕,表盘上的时针直指数字10。


明明是从社区球场回家的必经之路,今天他却是一路小跑着进了熟悉的单元楼。


篮球砸在客厅的瓷砖上弹跳着翻滚,撞到冰箱又滑了回来。王源弯下腰解开鞋带,听见卧室里传来母亲带着倦意的招呼:“源源回来啦……饿了吗,冰箱里有剩饭热一下……”


王源抬眼,已经换好了拖鞋走进客厅:“不饿!妈你接着睡吧!”


 


身上全都是运动过后湿淋淋的汗水,T恤衫糊在身上黏腻得发闷,王源走进卧室将篮球放到角落,双臂一交便将身上碍事的衣服扒拉下来,顺便在脸上抹了一把快要滴下的汗珠。书包小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声,王源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犹豫几秒还是拉开锁链把手机拽了出来。


【到家了吗】


他的拇指横在屏幕前,盯着那个元气满满的动漫头像看了一会,然后手腕一转,手机落在柔软的床垫上翻了个面。


王源拎着脱下的T恤去浴室冲澡,他的体温此刻高热得有些异常,许是太久没运动的缘故吧。明明是往常调整好的温水档,此刻流淌在皮肤上却是有些凉的。连夜风都无法冷却的温度没有因为冲凉而有丝毫缓解,王源一只手臂拄在瓷砖上,隔着滑过眼睑的流水紧紧地盯着手腕上方泛红的皮肤。


那处还留有药用喷雾不算好闻的味道。


 


“王源儿!你每次都这样,就不能小心一点啊!”


“有什么大不了的……”


尾音吞没于忽然僵硬的双唇,掌心被另一个人宽厚的手掌攥住了。


夏日的昆虫藏匿于树上草丛之间,扰了夜晚篮球场忽然的寂静。夜风吹动身前人的衣摆,每一条堆叠的褶皱被吹得贴在身侧,勾勒出腰部精瘦流畅的线条。王源坐在地上半仰着头,不属于自己的发丝吹拂到眼皮上,痒痒的。王俊凯将手中喷雾摇晃几下,刺鼻的药物喷洒在王源的小臂,连带着他的腕带上也不小心留下一滩水渍。


王俊凯直起腰身,扣上喷雾的透明盖子,勾着唇角俯视他怔愣的眉眼,然后又伸出手来似是想要拉他一把:“搞定了,起来吧。你说我要不带着药,你毛毛躁躁可怎么办。”


王源撑起身体,并未拉住王俊凯的手。猛地踹飞了身后的一块不算小的石头,脚尖隔着球鞋也感觉到一阵发麻。


刚刚篮球反弹回来砸在他的手臂,又被这股突然的力道逼着后退几步,正绊到这块不安分的石头。


对,这一切一切的不正常,都要怪石头。


还要怪昨天晚上看的那个瞎乱写的帖子。


就从那一刻起,王源发现,他的心跳,出现了异常。


 


王源的头上蒙着手巾,发梢啪嗒啪嗒地滴着水珠,他坐到床边单手擦拭着,目光落在一旁黑屏的手机上。正在他出神的时候,想着的名字便突然跳跃至亮起的屏幕,王源吓了一跳,默默咽下唾沫拿起手机。


“喂……”


“到家了?”


“嗯嗯。”


“手不疼了哈?”


“……不疼了。”


“那就好,早点睡啦,明天见。”


王俊凯在电话那头翻身换了个姿势,听筒里却仍然是长久的空白,他疑惑地拿起来确认并没有挂断,又问了一句:“王源儿?”


“哎。你也早睡。”


王俊凯笑了笑,又翻了个身:“晚……”


 


呃,怎么今天挂这么快。


 


-


 


王源整个人朝椅子后背一靠,缓缓闭眼。片刻后,他才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来“哗”地拉开窗帘,朝对面那幢楼望了一眼。


熟悉的窗口还亮着暖黄的灯。


不是说要早睡吗?王源轻笑一声,几乎可以想象到对方是在做着什么,处于房间的哪个角落,挨着什么样的摆设,脸上挂着何种表情。


因为实在太熟悉了。


可转瞬他又笑不出来了——这么熟悉的十几年的好哥们儿,到底是从哪里擦出的火花?


 


王源晚上睡得晚,第二天却很早就醒了,睁开眼发了半天的呆之后闹钟才姗姗来迟地响起,他眯着眼睛关掉,麻利地坐起来穿衣、洗漱、吃早饭,一切如常,最后拉开防盗门时被母亲叫住了。


“源源,把这个带着,你和小凯一人一个。”


“啊?”王源单肩挂着书包带子,刚系好鞋带的球鞋磕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低头瞅手里被塞进的两个护身符。


 


“你今天不是月考嘛,前两天刚好和同事去山上烧香,给你俩一人求了一个,你别忘了给他。”母亲说着越过他往楼梯口的窗户那儿望了一眼,“赶紧下去,小凯估计在等你了。”


 


王源懒洋洋地撇撇嘴:“他?他哪儿有那么快啊……”


 


他攥着两个护身符,一边下楼一边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自行车钥匙。


事实证明王源比他母亲更了解王俊凯——那人果然还没到,王源就自己开了锁,跨坐在坐垫上,两条长腿撑着地等待。天还是蒙蒙亮的,宽阔的街道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早餐摊倒是摆了一长溜,摊摊散发着热腾腾的诱人香气。手里的东西被捏得有些皱,王源举起来看一眼,又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忽然就有点不想等了。


 


然而这个想法还未成型,熟悉的叫喊声就让他下意识地回过了头。


 


“王源儿!”


 


王俊凯骑着自行车,微微伏低身子,敞开的蓝白相间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隆起一个包,因为书都堆在学校而显得瘪瘪的书包就随意挂在车把手边。


 


“喏。”他见王源回过了头,便在两人离得只剩不到一米时将手里一袋牛奶扔了过去。后者则很习惯地稳稳接住,顺势用牙齿咬开了包装袋。


 


王源一边喝牛奶一边看他:“你把书包背好啊,小心等下飞出去——”


说了一半又猛然觉得自己不该说话。


 


王俊凯明显并未发现异常,随手将包往身后一甩:“嗯,走。”


 


王源没有接话,就跟着那人在宽阔干净的大道上一路疾驰。口袋里的护身符好似有点烫,他摸了又摸,最终还是掏了出来,单手骑着车,脚上速度加快,在并肩时将东西准确塞进了王俊凯的校服口袋里。


“什么啊?”王俊凯有点愕然,一边转过脸来一边掏口袋,“你别又瞎搞恶作剧啊。”


王源嘴里叼着牛奶,眼睛直视前方,拧着眉毛含糊不清道:“哦,我妈给你的。”


 


“嗯?”王俊凯拿出来看了看,还用手指抚过布料上精巧的刺绣,“哇,护身符,替我谢谢阿姨。”


他笑得很开朗,嘴巴咧开,露出了唇角边尖尖的虎牙。然而身旁的人却一言不发,头发被风吹得扬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王俊凯顿了顿,询问道:“源儿,今天考完试去我家吧?”


王源瞥他一眼:“不了,有事。”


“……哦。”王俊凯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车龙头稍稍一转,往好兄弟那边逼近一些,刨根问底道,“什么事儿啊?”


他不觉得王源有什么事是不能同他说的,可偏偏对方这次就是抿着唇,然后跟他打起了太极:“没什么……你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


王俊凯稍一愣神,原本保持在他后面一点位置的王源就霎时冲到了前方,有遇到同路的同学与他打招呼,他还是如往常一般露出灿烂的笑脸,眉眼弯弯的。


 


王俊凯蹙起眉,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离考试开始分明还有充足的一个小时。


 


 


清晨的阳光从淡蓝色窗帘的缝隙中洒下,照出笔直的一条光线,正打在王源的手指上。他指尖的水性笔转着圈儿,又转回手心发出啪嗒一声脆响。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又折返回来,顺手拉严窗帘,在他桌面上叩击两下。


王源回过神来,仰头对上监考老师不悦的眼神,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故意将手臂打开垂在身侧——桌面上平摊着写得工工整整的卷纸,是已经答完了。


监考老师扫了一眼,不好再说他什么,只轻声道完“再检查一遍”就缓步走开了。


 


脚步声一离远,王源又卸了力般将手中的笔往边上一扔,单手支着下巴,思绪混乱。


 


他觉得一切都太突然了,突然到他还来不及表现出惊慌,就要马不停蹄地先想出对策。


——毕竟喜欢上好兄弟这件事儿,搁谁都得是晴天霹雳。


最可怕的是,他还未曾理清自己的心思,却要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毫无保留地在所有时间段、所有地点碰到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人。


要知道,王俊凯在他生活中几乎是无处不在的。


 


情感上的量变到质变凶猛异常,像是青春期暴涨的荷尔蒙,让初长成的少年招架不住又诚惶诚恐。为了抽身而退及时扭转荒唐的局势,王源除了躲之外,还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好歹先让自己这不知怎么就莫名燃烧起来的感情冷却下来吧,就算烧着自己没什么,他也怕那躁动的火苗烧着了王俊凯的衣角。


 


C3.


 


上午连考了两科,从教学楼蜂拥而出的学生们纷纷叫苦不迭。今天中午的食堂里也格外嘈杂,王源占了个还算靠边的位置,靠坐在塑料椅背,目光落向远处窗口边排队的王俊凯身上。他的背影总是那么好辨认,从前王源没想过为什么自己总能一眼就在人群里望见他,可现如今思及此,心尖上也难免颤了一颤。


刘杰端着餐盘风风火火地走到他对面坐下,占了原本王俊凯的位置,餐盘落在桌面上发出不小的声音,看样子他现在心情很是激动。


王源愣了一下,可这次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没好气地让他“闪一边儿去”。


“源哥我跟你说!刚刚我看见李瑶了!她还冲我笑!我靠!我觉得我的春天要来了!”


“那很好啊……”


王源还没有说完,就见王俊凯已经打好了两餐盘的饭菜,正向这边走过来。


“你的什么春天啊?你还有春天啊?”王俊凯一边揶揄着,一边将王源的那份放在他面前。


刘杰一听,就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他女神刚刚对自己笑得有多温柔动人,听得王俊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嘴里一大口西红柿还没咽进去,就夸张地打了一个哆嗦:“哟哟哟,这恋爱的酸臭味儿。”


刘杰刚想反驳,忽然看见王俊凯脖子上挂了个护身符。


“哎,你这不是和源哥书包上那个一样的……”刘杰看出这就是护身符而已,却故意挤眉弄眼地加了一句:“噢~情侣款~”


王源半张的嘴忽然一僵,那被夹起的一小团米饭啪嗒又掉回餐盘里。


王俊凯速度扔了筷子用手肘扼住他的脖颈:“你再说一个试试嗯?!”


“哎呦哎呦我错了……”


 


王源抬头瞥他俩,没说话,又移开了目光,飞快地往嘴里扒饭菜。王俊凯一边卡着刘杰的脖子一边拧过头来,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意味。刘杰就趁着这空档缩了缩脑袋,逃离了束缚,好像也忘了自己刚才到底说了啥才惹怒王俊凯,继续咂咂嘴巴讲他的女神。


 


王源面前的饭菜很快就见了底,他捏着盘子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王俊凯掀起眼皮看他:“你吃这么快?小心等下胃里不舒服。”


“我都吃完了你才说。”王源揉了揉肚子,还真觉得有点消化不良。


“那你先买两瓶水,篮球场等我。”王俊凯想了想又补充,“不要买冰的。”


王源停顿了大概有一秒,才摆手道:“今天不打球,我回教室了。”


“怎么?”


“什么怎么,下午还有考试啊,打什么球。”


王俊凯皱眉:“午休时间还长,以前考试不也打么。”


刘杰跟着瞎起哄:“源哥,你昨天还说今天中午要打球呢——”


“太热了,累。”王源飞快地截断他的话,拎起T恤的领口抹了把脸颊上的汗滴,“你吃完快点回教室,阿磊带了牌,中午斗个地主啊。”


 


王俊凯跟他俩不是一个班的,午休自然不在一个教室,这话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对谁说的一目了然。刘杰咬着一只虾,瞅瞅王源,又瞄瞄王俊凯,最后胳膊一撞:“凯哥,中午到咱教室来不?”


王俊凯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王源身上,于是捕捉到了对方极不自然的偏头躲闪。


就好像在等自己拒绝。


他一愣,以为是个错觉。


“去吗?”刘杰还在追问,王源一声不吭。


王俊凯往嘴里塞了一口干巴巴白饭,缓慢咀嚼后僵硬地答:“不去了吧,我去篮球场打会儿。”


“噢……”刘杰看着他点点头。


 


王源鞋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了两下,端着所剩无几的餐盘走了。太阳辣得刺眼,额角蜿蜒下来的汗滴像扭曲的爬虫,挠得人很痒。他拿手腕抹了一下,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令他差点往前一个踉跄。


王源回头,看见熟悉的一张帅脸。王俊凯终于咽下最后一点饭,因为跑得急而开始剧烈咳嗽起来,面颊通红。他手臂还横在王源的脖颈处,甩甩额前遮眼的头发,靠了过去,尽量把语气调整得自然:“……源儿,你是不是发生啥事儿了?跟哥说啊。”


相碰的皮肤被阳光一晒,像要烧起来。极近的呼吸也是温热的,王源不自在地挠挠头发,别开了脸:“没啥事儿啊,能有啥事儿啊。”


 


王俊凯眼神一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直到王源重又露出那种他熟稔的笑容,很开朗,眉眼都弯成桥,一排牙齿又白又亮。


“真的没什么啊,可能这两天没睡好吧。”说罢,王源还拿胳膊肘碰碰王俊凯的胸口,“你也太傻逼了吧,把这玩意儿挂在胸口上,怕别人不知道你迷信。”


“哈,”王俊凯摸了摸那枚护身符,“怎么就迷信了,阿姨给咱求的,也是有美好寓意嘛。保佑我俩,有什么不好。”


“那你也不用挂脖子上吧。”


“那我挂哪儿?”王俊凯把手臂从那人肩上撤下来,想起了方才刘杰的话,“那我也挂书包上。”


“随你啊。你去打球吧。”王源耸耸肩,眼睛一朝远望,看见了一张有几分印象的面孔,以及同样熟悉的眼神。他把手插进裤袋里,看见那人抱着个篮球,果然是在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不,准确来说,是在朝王俊凯走来。


王源想起来了,这人就是前两天在王俊凯他们班门口看见的那个,模样挺清秀的,很瘦,但是不算怎么出众,能被他记住是因为他盯着人的眼神有点怪,却又不是很明显的那种。不知道王俊凯是怎么想的,反正就是莫名令他浑身不自在。


“看什么呢?”王俊凯笑着问,顺着他的目光一瞧,唇角咧开的弧度不自觉地收起,疑惑地抿了抿嘴唇。


萧逸已经加快步子走到他面前,手臂环着篮球搂在身前,朝他露出一个友好礼貌的笑容:“刚刚听到你要去打球,一起吧?”


王俊凯转身面对着他,有些好笑地问着他话里的关键词:“刚刚?听到?”问完还侧头看了一眼王源,以为后者会是和自己同样疑惑的表情,不料他却将眼睛微微眯起,正顾自打量着萧逸。


被打量的人并没有注意到:“是啊,我刚刚就坐在你的身后。”


“噢,那好,”王俊凯耸了耸肩,还没等说完,只听王源玩笑似的开口了:


“这位同学来食堂也带着篮球啊?”


萧逸听见王源这样说,不自觉低了低头:“没,我吃得快,去器材室取的……”


他自知这句话说的不太妥当,生怕王俊凯尴尬,连忙补了一句:“走吧王俊凯,我班还有几个人要打,可以打半场。”


还没等王俊凯消化完前一句,就听说人多可以打半场,也开始跃跃欲试,爽朗地笑了笑,点头道:“好。走吧。”


 


这时正巧刘杰送完餐盘经过,见到王源有些诧异:“哎你还没走?走啊?”


王源目光并未收回,下巴微微抬起,示意刘杰看向萧逸:“那谁?你认识吗?”


刘杰一边嗦牙一边回忆了一会,认真地说:“不认识。”


 


-


 


王源莫名其妙的躲闪令王俊凯也颇有些不爽,他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类型,不过会为王源多忍让一些罢了。既然问本人也问不出来,于是王俊凯就打算从侧面入手。


下午的考试结束铃一响,王俊凯便火速赶到五班门前。


正赶上王源在讲台前交卷子,靠近门口的少年一侧头就看见王俊凯的身影,指尖一僵,默默咽了咽唾沫。他将卷纸又抚平几下,像是在拖延时间,尽管这个举动根本没什么作用——然后才转身准备面对王俊凯——大概又是问他今天怎么了吧。王源这样想着,忽然听见王俊凯喊:


“刘杰!过来过来!”


不是找他?王源诧异地看向刘杰,后者比他更惊讶,指尖朝内比划着,确认王俊凯没有叫错人。


说真的,就算王俊凯有事要找刘杰,一般情况也是通过王源来说,更别提课间特意来班级叫人。尽管如此刘杰还是乖乖地小跑出教室,顺便带上了班级的门。


“咋啦?你找我?”


王俊凯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发现,王源今天挺奇怪的。”


“我去。那你干脆直接问他嘛。”刘杰夸张地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再说了他能怎么,也就今天精神恍惚了一点。”


“对,精神恍惚,而且不爱搭理我。”


“大哥,”刘杰啪地拍上他的肩膀,“这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要不要刘老师给你上一节生理健康课呀?”


王俊凯啧了一声甩开他的手:“你别闹。”


“没事,没事。你放一百个心。”刘杰撇着嘴,“就算有事也就是……思个春?暗个恋?或者干脆失个恋,都是有可能的啦。”


“可能个屁。”王俊凯这回比他更不耐烦了,“我就多余问你。”


刘杰听他这话也忍不住吐槽:“哎你这人……”


话还没说完,教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王源像是没看到他俩一样,从他俩中间走了出去,动作自然到仿佛他们三个是不认识的同学。刘杰见状抬腿,用脚腕碰了一下王源的腿侧:“喂,你丫没看见我们啊?”


王源这才转头,不冷不淡地道了声好:“哦,你们聊着呢。”


然后多看一眼都没,又插着兜走开了。


 


王俊凯抿着嘴,目光紧盯王源的背影,良久后叹了口气:“你看,我就说他不正常。”


“没告诉你吗,思春,暗恋,失恋,随便猜哈,我回屋了。”


 


C4.


 


当天的月考并不影响老师传令学习委员布置如山的家庭作业,王源在一片怨声载道中故意蜗牛一般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甚至重新理了遍书包,然后才不急不缓地在值日生那把闹得烟尘飞舞的扫把的催促下往楼梯口走。


经过班主任每天都丧心病狂地拖堂的三班时,他下意识地瞅了一眼,意外发现里面也只剩下零星几个值日的学生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空空如也,桌上堆了一叠的课本,还是按尺寸摆的,整齐得很有王俊凯的风格。


 


王源把单肩挎着的书包背好,拉链上挂着的护身符拍打到衣角,他捞起来看一眼,莫名觉得烫手。


以往一般都是他放学后去相隔两个班的教室找王俊凯一起回家,偶尔他们班放得更晚,就反过来。而今天三班既然已经放学了,王俊凯却没来找他,那多半就是在篮球场等。王源这么想着,却不清楚自己是想和他见面多一点,还是不想见面多一点。


他知道自己躲得有点儿明显,根本就是欲盖弥彰,王俊凯肯定察觉到了。


其实王源私心里当然想跟这位青梅竹马继续保持原来的相处模式——这么多年了,他们互相是对方除家人外最了解的人,几乎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在彼此面前什么都不用忌讳,也不会有无法分享的秘密,双方都很自在——这样打小儿培养起来的兄弟关系,自然是情比金坚。王源知道自己一向对王俊凯依赖过头,这些年来也笑笑闹闹地回击过不少朋友说他俩“基情四射”的调侃,尽管这些调侃都愈演愈烈,可显然,他并不希望这份友情真的莫名其妙地偏离它应有的轨道。


何况起源还是如此的滑稽与荒唐。


更可怕的是,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忽然发了什么疯,这两天看见王俊凯,居然真的会心跳加速。王源难以相信自己会被论坛上一个乱七八糟的帖子给左右,只想避开王俊凯,找个办法及时矫正,不然这日子过得也太不爽了。


 


王源撇撇嘴,顺便呲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表情,结果还没控制好活跃的面部神经,他居然直接撞上了刚刚在脑海里晃个不停的人。


 


王俊凯刚从拐角上楼,萧逸走在他左边,被楼梯口王源的鬼脸吓了一跳。王俊凯好笑地看着自家竹马突然定格起来的扭曲表情,调戏道:“傻子嘿!干嘛呢,装鬼吓人?”


王源乌黑的眼睛盯着他,又转而将目光落在他身侧那张眼熟的面孔上,然后蓦地沉下脸色,径直往下走,经过王俊凯时肩膀泄愤一般重重地蹭了他一下:“不服?吓的就是你这傻子!”


 


想不到没防备的王俊凯居然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左脚的脚后跟蹭着下一级台阶的边缘,差点儿摔下去,得亏被身旁的萧逸顺势扶了一把。王俊凯刚准备扭头道谢,衣领子忽然被人猛地扯住了,他拧过脖子,看见王源面色不善,连话都几乎是从齿缝里一点一点蹦出来的:“王俊凯,放学了你不回家还要去哪里?”


 


王俊凯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上楼本来就是来找王源的,于是转过来,把胳膊往他后颈一横,直接搂住肩膀:“回家回家。”说完他还转头冲萧逸打了个招呼:“对了,谢谢你了哈,以后有事儿需要帮忙就找我。”


“好……好的。”萧逸站在原地怔了怔,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动作迟缓地按原方向上了楼。


 


 


天快黑了,校园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学生,放学时欢乐的躁动也回归了平静。王源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看自己方才想要扶住王俊凯却晚了一步、最后不知怎么就变成暴力地扯他领子的那只手,心里莫名一阵不爽,而王俊凯最后对萧逸说的那句话又横冲直撞地闯进脑海。


——虽然刚才是该谢谢那个男生,可是道谢有必要这么隆重么……不就顺便扶了一把。


 


走在他身边的王俊凯似乎神奇地听到了他的腹诽,竟然就这样就着刚刚亮起的路灯,自己开始阐述起来:“今天真的是倒霉,中午打球的时候把东西掉操场了,害得我下午考试一直都在想着,课间去篮球场看了一圈儿也没找到。刚刚放学的时候遇到萧逸,我就随口问了一句,结果他说他捡到了东西,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我就跟他去他教室看——我靠还真的是!”


“萧逸?”王源皱皱眉,心想这肯定就是那个男生的名字了,“找到就好——不过你拿完东西了他还跟着你上来干嘛啊?”


王俊凯似乎能从王源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微妙的夹枪带棒的敌意,但是并没在意,只是耸耸肩:“我哪知道,可能有事吧,或许是找人?”


“哦,那得谢谢他。”王源敷衍地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所以你到底掉了什么东西啊,这么急?你也太马虎了吧……是钱包还是手机?”


王俊凯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四四方方的丝绸质地的小袋子。


“护身符。”他补充道,“阿姨给咱俩的护身符。”


 


“……哦。”


王源着实有些惊讶,于是下意识地悄悄转过了脸。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脏又开始跳得有些快了。


然后他就用余光瞥见身边的男孩正准备把那个失而复得的护身符往脑袋上套。


 


“大哥,你咋又挂脖子上了?看着太傻了吧。”


王俊凯却一脸理所当然:“挂书包上实在太容易掉了。”


“……”王源恶狠狠地对着他无辜的桃花眼看了几秒,扯过他的护身符,“那显然全都是因为你系得不对!我给你系!”


 


王俊凯侧过身子,看着比自己矮一点点的王源低头在他的书包拉链上绑护身符,脑袋上的发旋儿也很生动。王俊凯不自觉地笑了,向后伸出手掌使劲在王源毛茸茸的头顶上揉了几下。头发丝儿因为静电的驱使在空气中胡乱散开,几根立起的瞬间又被王源自己顺溜回去。


王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又缩回来继续摆弄结绳:“你神经啊!别乱动一会我手抖系死结了。”


 


-


 


等到他们走出校门时,大门口已经没什么学生滞留了。校园里的车棚在翻修,学生们的自行车就临时停放在校门旁的一块被圈起来的草坪上。王俊凯利落地取了车拖出来,在草坪边跨坐着等王源出来一起。等待之时他随意地活动着脖颈和手腕,却忽然在一瞥间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一幕。


“哎!源儿你快出来!你看你看!”王俊凯颇为兴奋地催促王源,后者踢了双撑不紧不慢地推车走过来,显然认为他是在大惊小怪。


然而随后他顺着王俊凯手指的方向一看,也瞬间瞪大了眼睛:“我靠?”


 


只见墨绿色铁丝网的另一边,从他们这个位置看过去,刚好能看到从文化长廊走出的一对儿男女,再细一瞅,这不刘杰和他女神吗?!


“这……追到了?”王源啧了啧,“挺快啊,这就开始约会了。”


在他们表达十二分惊讶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到可以看清他们的距离。王源投了个暧昧的眼神,顺便挥了挥手,意思差不多是‘祝你好运哥先走了哦’。结果谁料想刘杰看到他们先是一怔,然后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疯狂跑出校门朝他们奔了过来。然后双手拍上王源的车把,连带着车和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王源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啥?!”


刘杰一脸兴奋还吐字飞快:“好兄弟,自行车借我使使。”


说完就要开启抢劫模式,扳着王源的手就要往下拽,遭到王源的反抗:“慢着慢着,你要借车?你家离这么近你骑车干什么……?”


刘杰脸上是大写的嫌弃:“你丫真没经验,我送李瑶回家啊!”


王源明白过来,眉头都皱到一起,非但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不行!那我也不能走回去啊!再说明天我不上学了?”


“你傻啊明天周末你去哪儿上学。”刘杰瞟了一眼女神,见她马上要出校门了便开始对好哥们硬的不行来软的,“源哥你最好啦,你干嘛走回去你还有你的王俊凯啊!反正你们两人一个车正好嘛!”


王源本来听到明天是周末都恍惚着差点把手松开了,一听完后半段脑海中不受控制就浮现出他和王俊凯同乘一辆车的画面,更坚决地不撒手了:“正好个头啊!”


 


刘杰急得就差喊他爷爷了,王源却始终不为所动。王俊凯跨着车座看了半天,终于在刘杰将求助目光投向自己时开口了:“王源儿你就借他吧,他都这么可怜了。再说……我俩又不是没骑过一个车回家。”


王源被刘杰扯着手,使了很大的劲儿,憋得脸都红了,朝王俊凯喊了一声:“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不嫌挤啊!”


王俊凯想说什么,可又见王源不是在揶揄,是真的不想把车借给刘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几年啊,就今年还有一次你车坏了蹭我的车回家呢。


五月末的事,我还记得呢。


所以你不想再和我骑一辆车了是吧。


王俊凯深吸了一口气。


有点烦。


 


 


在王源和刘杰推搡的当下,李瑶见他们这副架势便乖乖地站在校门里,本以为借个车而已很快就解决了,没想到站了有几分钟都没出结果。王源一直是相当仗义的,也就给刘杰一种‘在磨几分钟肯定搞定了’的错觉,可是李瑶是局外人,她看这情况知道搞不定了,便想过去说我们还是按原定计划绕道去租车吧。


还没走几步,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李瑶一回头,朝同班同学礼貌地笑了笑:“嗨。你还没回家呢?”


面前人没有看她,目光透过铁丝网落在一道身影上。那道身影正平视前方,眼神中还有些纵容和无奈,而前面的两个仍在争执的人任谁一听这对话都能明白是什么情况。


 


“我刚回教室取东西。听说你要借车?”


“啊?”李瑶愣了一下,见一把车钥匙在眼前晃了晃。


“我把我的借你们吧。”


 


C5.


 


“小气!不够意思!一点都没有爱心!”


刘杰用李瑶拿来的车钥匙打开了她所指的一辆自行车,一边弄还不忘一边损几句。王源丝毫不介意他的控诉,拳头比划着加油的姿势还很是友好地给他打气。刘杰做了个鬼脸,倒不是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转眼就被能送女神回家的喜悦所代替,骑出几米远朝他俩豪气万丈地挥着手:“走咯周一见~”


李瑶腼腆地摆摆小手,又转头向校门口的方向喊道:“谢谢你啊萧逸,车子周一还给你!”


“不客气!”


 


萧逸站得不近,天色又越来越沉,刚刚他们都没有注意看校门口的方向,也原本对‘见义勇为者’并不好奇。但当这个名字撞进耳孔里的时候,王源才知道,自己脑海中所关于这个人的印象只有一点——最近几天频繁地出现在王俊凯身边。


王源的表情凝固了片刻,直到萧逸走到他们面前他才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王俊凯已经扶着车把走到和王源并肩的位置,道好之后顺口似的问了句:“你把车借他们你咋回去?”


萧逸一瞬不瞬地盯着王俊凯看,盯了能有五秒钟,见他根本想象不到自己的暗示,有些失望地错开眼神,小声道:“我走路回去呗。”


王俊凯点了点头:“那你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王源已经骑上车踩下右脚的踏板,声音有些烦躁:“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终于,王俊凯被他冷淡的语气给点着了火,微微皱眉不悦道:“谁说不走了。又不是我在拖时间。你怎么回事,今天一天你都看我不顺眼。”


 


王源握在车把上的两只手攥紧了,心里不知道是吃味还是焦躁得无处发泄,竟选择一言不发蹬下踏板骑了出去。


王俊凯看着他一眨眼的工夫就骑出去那么远,气得一咬后槽牙,都想着一个箭步冲上去拽着他去打一架好了。


虽然他们每一次的吵架和拌嘴都不是大事,但是还是头一回这么莫名其妙。


 


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传来:“王俊凯……”


“干什么!”


他这一喊,不光萧逸吓了一跳,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尤其是转头后看见一双惊慌的眼眸,登时有些懊恼自己殃及他人,语气连忙缓和了:“……抱歉,你还有事?”


“也没什么事,你着急回家吗?”萧逸这次不等他答,怕他拒绝似的接连道,“我去那家新开的冷饮店买杯饮料,帮你也带一杯吧?”


王俊凯转头一看,王源早就骑没影了。


今天还真是发生了好多件“头一回”啊。然而事到如今王俊凯除了叹口气之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样,感觉脾气都要被磨没了。


王俊凯从自行车跨下来,赌气似的调转了车头,闷闷道:“我还欠你一次,我请你吧。”


 


-


 


王源兀自骑出去了好几百米才愤愤地刹住了车。他一脚撑着地,等了几分钟,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冗长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却完全不见那个熟悉的少年追上来的踪影。


王源像是被书包压得直不起身子那样低了低头,握着把手的手背因为用力而起了青筋。


想也不用想,王俊凯那家伙现在多半是跟那个叫什么萧逸的人在一块儿——难道真的送他回家了?


 


道路旁刚刚支起的烧烤摊飘来浓郁的烤串儿香味,旁边的理发店外面架了两三排洗好待晒干的毛巾,报亭前竖着热卖的杂志,封面上那个当红女明星的脸好看得毫无瑕疵,底下配的大大小小的文字噱头十足。


——就是很普通的一个放学夜晚,一条很普通的路。


他和王俊凯每天都会经过这条热闹的街道回家,一直到进了小区才会分开,不仅仅是高中,就连初中也是一样。


有多久没一个人骑车回家了呢,王源居然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王俊凯没有跟上来的这个事实让他心里突然五味杂陈,又有点慌张。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把对方撇下这样的做法是带了不少赌气成分的,王俊凯没道理非要哄着他、顺着他,可在当时那一瞬间自己分明是有这样的自信的——王俊凯一定会追上来。毕竟放学总要回家吧?


可他并没有。


 


夜风从校服领子灌进脖子,把人冻得一个哆嗦。


冷静下来,王源回想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情,结果越想脸色越差,刚刚怒气冲冲的劲头霎时就蔫儿了。他都觉得自己有点不可理喻,王俊凯没生气才算他大度——再者,他也实在是不够兄弟,借朋友一辆车这种举手之劳都推脱了老半天,相比之下,萧逸就显得比他“善良友爱”得多了。


他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别扭。


 


王源十分有自我剖析精神地总结这些不正常举动的原因,脑海里的小人儿打架打得天昏地暗,最后也没能成功地把“吃醋”这两个字给赶出去。


什么鬼,怎么可能。王源愤怒地咬咬牙,他打小就不吃醋!吃螃蟹都不带蘸醋的!而且为了王俊凯吃醋,这真的太匪夷所思了,王源一抖,甩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懊恼地重新把脚踏上踏板,几乎要转过车头走回头路了,想了想,却还是扭了回来——不管怎么想,现在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可要是王俊凯很晚都不回去,他要怎么跟阿姨交待?万一太晚了发生什么事,自己老妈都不会放过他。


于是王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不过他也没调转方向,只是飞速地掏出手机,给王俊凯打了个电话。


那头刚“嘟”了一声,电话就被接通了。


 


“源儿?”


“你在干嘛呢。”王源坐在自行车坐垫上,右脚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摩擦过粗粝的水泥地面。


“我和萧逸在冷饮店。”


“……”王源想了想那个画面,感觉牙根又痒了。但是那个萧逸帮过王俊凯的忙,还人情也挺正常的。


王俊凯见他不说话,又马上接了一句:“你要喝什么吗?我回去的时候给你带。”


“不……”一句“不用了”刚刚卡到嘴边,王源突然顿了一下,思考两秒后说,“那给我带杯西瓜汁就好了,要加冰的。”


“喝什么冰的,天气都要凉了,你会闹肚子。”


“不是冰的不好喝啊。”


“哪儿不好喝了,不都是一个味儿嘛。”


“那换一个,麻烦你把菜单上的种类挨个儿给我念一遍。”


 


冷饮店里弥漫着甜丝丝的味道,萧逸捧着面前的冰西瓜汁喝了一小口,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举着手机笑出虎牙的爽朗男生,眼神暗了暗。低眉时瞥见杯面儿上浮着的几块冰,霎时从牙根往上泛起酸涩,最后漾成唇边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


 


“你要喝果汁?”


“你不是不让我喝冰的吗!”


少年独有的嗓音穿过手机小小的听筒,因为抱怨而抬高的音量足够让接听者对面的人也同样听见。带着控诉似的抱怨并没有引起王俊凯丝毫的不悦,反而笑容更深:


“那喝奶茶?”


“念吧我听听。”


“香草,草莓,鸳鸯,芒果,柳橙,香蕉,木瓜,西瓜,花生,柠檬,椰子,酸梅……”


 


王俊凯专心念着菜单,语调平平的像在敷衍,可此时的表情却柔和生动,萧逸抬眼盯着他看,对手机另一头的人说不出的嫉羡。从他和王俊凯进入冷饮店之后,除了一开始他又感谢了一遍那天王俊凯的好人好事之外,他们没有再进行任何交流。王俊凯看起来闷闷不乐,对他刻意抛出的话题也兴趣缺缺,然而王源的电话打过来,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萧逸就是心态再好,这回也不敢奢望幻想什么别的了。毕竟,谁还没个自知之明呢。


 


“……大哥,我念了这么多,你到底喝什么味儿的啊?”


“其实吧,我不太想喝奶茶。”


“……”王俊凯做了个抓狂的表情,两边尖尖的虎牙却从始至终都没收回来过,他啧了一声道,“行了你,我带什么你喝什么。”


“那你给我送上楼,我懒得下去。”


“哇哦。王源儿,你想得这么美。”


“你就说送不送吧。”


“不送,你自己下来取,”王俊凯对着空气啧了一声,“这把你懒的。”


 


王源直起已经有些僵硬的腰身,微靠着车座抻了抻手臂,又褪下一个背带将手机塞进书包口袋,莫名轻快地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然后再度握紧车把,总算放心地骑往家的方向。


在另一条街道的某家冷饮店里,王俊凯也收了手机,和对面的同学友好地笑了笑:“我先走了啊,你回家注意安全。”


萧逸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或者直接当面吐槽王俊凯:你好像很喜欢注意安全这个词哦,几分钟之前也是这样说的。


“嗯。我也回去了。”萧逸拿起才喝了几口的冰西瓜汁,跟在王俊凯身后缓慢地走向柜台。


王俊凯脚步飞快,在柜台前点了点手指,考虑了两秒钟:“嗯……给我来一杯西瓜汁,打包带走。”


“加冰吗?”


萧逸微微侧头,只见王俊凯探着脖子看了一眼冰铲里的冰块,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纸币放在柜台上:“加一块吧。”


 


萧逸推开冷饮店的门,顶端传来的风铃声清脆悦耳,他走出去,反手合上了店门。


 


C6.


 


夜晚小区里只剩街边的路灯照明,少年低伏着后背,肩胛骨撑起白色的校服半袖,打球时不小心弄脏的校服外套就挂在腰间,系着松垮的结扣。


王俊凯擦身驰过一个又一个灯杆,自行车链条飞速转动着发出轻微脆响。转过最后一道弯,离老远便看见熟悉的单元楼前站立的等待身影——王源倚靠着已锁好的自行车,身后的书包垫在车座上,背带拱成两道弧形贴在耳侧。


王俊凯加快速度,然后炫酷地在王源面前秀出一个急刹。


王源一边笑一边骂他:“神经啊。”


“你没回家?”王俊凯有意瞥了一眼他的书包。说着,从自己包里取出西瓜汁递了过去。


王源接过来,取出吸管啪地扎进去,喝了一大口,才回答道:“是啊。都说了,懒得再下楼。”


王俊凯见他对自己的态度又好起来了,不禁打趣道:“你属猴子的吧,脸说变就变,刚还看我不顺眼,现在没事了?”


听罢,王源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吸管,眼神上挑,见王俊凯也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连忙别开脸。


就在王俊凯以为他又打算用沉默来回答的时候,听见王源闷闷的声音传来。他有些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你说什么?我听错了吗?”


“……我说对不起。”


“我靠……”王俊凯一脸的不敢相信,“你是王源吧?”


这次王源没有像从前一样和他拌嘴或者损他几句,反而无视了他的调侃:“最近几天,心情不太好。”


“咋啦有心事啊?”


王俊凯是开玩笑的语气,可没想到王源并没有反驳,仍然低头嗦着手中的西瓜汁。那就差不多是默认了。


他突然想起了刘杰说的话。


思春,暗恋,失恋。


想完之后他反倒更心惊了,怎么想着想着竟觉得刘杰说的还有几分道理。


 


靠,哪个都是扯淡。


必须得是扯淡。


 


王俊凯自我安慰着,他天天都能见到王源,两人铁得恨不能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王源要是真有什么暗恋失恋的对象了,那也肯定是他第一个知道。既然他都不知道,那就是扯淡。


安慰了自己,王俊凯还不放心,碎碎叨叨地在王源旁边嘟囔:“你这几天是有点怪,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但是今天我和刘杰聊起你,你知道么,他说你是什么……失恋啊暗恋什么的……”


王源听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好在旁边的人兀自碎碎念着,并没有看见他表情变化的样子,然后他还要强忍着恢复正常,用力吸了一口果汁。


 


“如果他猜对了,我希望你第一个告诉的人是我。”


王俊凯这句话讲完,竟有点说不下去了,也不想再说。他本想在最后加一句‘毕竟我们是最好的兄弟’,眼角瞥见王源书包上那个晃晃悠悠的护身符,音节到了喉间硬生生卡住了,没说出来。嘴里满满的酸涩,从齿间到舌根蔓延得一发不可收拾。


想象到这样的可能,就如同自己的心爱之物马上要移交给别人的那种失落感。尽管他一直都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


 


王源听完微微侧头,在目光触及到王俊凯表情的一瞬间被灼烧到似的连忙收回来。


他在失落吗,还是在抱怨啊。


王源想,是自己自作主张选择要躲,差点忘了考虑王俊凯的感受——任谁都没办法适应最好的朋友突然忽冷忽热的态度吧。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这件事被自己处理得实在太操蛋了。


 


那他们之前……是什么样的来着。不如,就还像从前就好了。


王源深吸了一口气,在王俊凯猝不及防时猛地将肩膀撞过去,后者就被撞得歪向一边堪堪稳住身子。


“说啥呢?我失恋?你们俩挺有想象力啊。”王源假装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实则转移话题,“行了行了,不和你扯了,有啥事明天再说吧。明天中午十二点,别忘了啊。”


王俊凯果然表情稍有好转,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消化了一遍之后惊呼道:“噢对!明天下午还有篮球队的二审,我都差点忘了。”


“你也有忘的时候啊,以后别总嘲我记性差,我俩其实半斤八两。”


“是是是。”王俊凯笑着,顺手晃了一下他的头顶。


王源心上一颤,这次没顾整理被揉乱的头发,他将已经喝空的塑料杯抬手一扔,准确投掷进几米外的垃圾桶里。


“走了。”


 


-


 


周六中午仍然是王源先到了楼下,他踩着小区绿化带边上的台阶,看王俊凯过来便把手里的矿泉水分了他一瓶,顺势不满地踢了他的自行车轮子一脚:“好慢啊,等你好久。”


王俊凯瞅了眼他鼻尖上亮晶晶的汗,一五一十地解释:“刚有同学打电话来问题目,不小心多用了点时间。”


王源脸色变了变,明显不相信:“哪个人这么好学啊?”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扯出张不太好看的笑容:“那个萧什么的同学吗?”


王俊凯一愣:“不是啊。是刘杰。”


“刘杰?”王源瞪大眼睛,“怎么可能,他转性了?中邪了?浪子回头了?改邪归正了?”


王俊凯笑:“你还不允许人家突然意识到学习的乐趣了?”


“不是不允许,只是有点儿难以置信。”王源摸摸下巴,狐疑地看着他,“咱们这么多年兄弟,你不会有事儿瞒我,拿他当挡箭牌吧?”


“真是刘杰,”王俊凯好笑道,“为了他女神问的。这下不奇怪了吧?你怎么了反应这么大?想哪儿去了,我骗你干嘛。”


“……哦。”


 


明明已是初秋了,这天的气温却莫名上升了好几度。梧桐树的叶片绿油油的,一副不愿夏季离开的幽怨模样。两人骑出去一段,王俊凯突然叫住了在他右前方潇洒地单手扶车的王源。后者听到,便放缓一点速度,和王俊凯在狭窄的自行车道上并排,结果把手差点撞在一起。


王俊凯转着车头往左侧让了一点,没头没尾地低声问:“王源儿,你——你很在意萧逸吗?”


“没有!”王源回得飞快,几乎一点思考的时间都没用,“只是最近老看到他,而且以前也不熟,觉得有点怪。”


 


正午骄阳底下,少年那张年轻的脸充满朝气——灿烂的阳光掠过王源的眉梢,茂密的树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晃动的深色影子,又缓缓撤退到鬓角。


王俊凯盯着他的眼睛,缓慢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没人知道,在冲动地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有多神经质地希望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他甚至还希望王源会生气。虽然他也明白那不可能。


 


如果说先前还不能确定,但经过几次相处之后,王俊凯其实心里对萧逸的想法已经非常清楚了。虽然不知道对方莫名的好感是从何时产生的,但不得不说,萧逸真的不是很会掩饰自己情绪的性格。


尽管这个结论显得实在有些自作多情,可王俊凯却非常笃定——因为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这种暗恋一个不可能的人的感觉。


 


王俊凯自然是不会吊着别人的感情的,但他知道萧逸很快便会知难而退了。他有预感,对方已经知晓了他埋藏了许久的秘密——


他喜欢王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王俊凯已经把这个秘密藏了好多年,并且还预备一直藏下去——至少,在王源面前藏下去。


 


 


两人转了弯,骑进一条人少的小巷。王源吞吞口水,仿佛犹豫好久才迟疑着把刚才的话头接上:“怎么,干嘛忽然这么问啊。”语气还带着一点隐隐约约的慌张,好似担心对方察觉出了什么。


王俊凯却只是笑笑:“没什么,随便问问的。”


王源看着他重新转过去的侧脸,突然感到一种害怕。


害怕因为自己的原因,他们的关系再也无法真正回到从前了。


 


王源正兀自瞎想,自己手机的铃声忽然响起,车把都晃悠了一下。也许是心不在焉,王源还没控制好左摇右晃的车身,就准备反手去外套口袋里掏手机。


王俊凯见状帮他扶住了一边的把手,分了一点心思出来帮他控制单车。王源接起妈妈的电话,说是乡下的亲戚送了一整只土鸡,用来煲汤很补身子,又问他今天是不是和小凯一起回。


“是啊,怎么了,你要请他来喝汤?”


王源一边说,一边瞄了一眼正专心致志的王俊凯,然后恶作剧似的把另一只手也松开了,吓得旁边人赶紧放缓车速,顺便瞪了他一眼。王源笑嘻嘻地又握住车把,“他不用补啦,我看他身体好着呢根本不用补。”


话虽这样说,王源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还是朝他扬了扬下巴:“晚上回我家吃?”


王俊凯显然已经猜到了电话里的全部内容,眉毛一挑:“我不是不用补么?”


“不来拉倒,没人和我抢了更好。”


“谁说不去,一会打球多累,我得好好补补。”王俊凯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然后把脚蹬踩得飞快,眨眼就蹿出去一大段路。


 


王源笑着也加快速度,踩了没几下忽然又缓了下来,他悄悄地望着前面人弓起的后背,跟在他的车后,驶入下一道路口。


 


他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的。


他会好好地,仔细地将这个秘密藏起来。


 


C7.


 


本以为一个下午都会泡在篮球场里,结果却是王源想多了。篮球队的学长们比他们更想早些结束回家,二十来人的审核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具体的标准大家都不清楚,就配合学长的要求打了那么几分钟,散场时就说让他们等通知就可以了。


对于校篮球队不甚严谨的态度,高一学弟们的反应都是略有失望。王源也瘪了瘪嘴,嘴上虽然没和王俊凯吐槽,但是交换个眼神也都明白对方什么心情。


时间还不到两点半,王源想着今天父母都在家,就算早早回去了也碰不了电脑游戏机,那还不如和王俊凯在外面多拖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敷在裸露的皮肤上暖洋洋的,王源抻了抻手臂,将护腕拽了下来塞进裤子口袋。他看着王俊凯把矿泉水瓶里最后那一点水喝完了,塑料瓶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正落进可回收的垃圾桶里。


王俊凯抹了一把嘴边的水珠:“走啊,回家么?”


“太早了吧,我们等吃饭的时候再回去。”


王俊凯也有此意,只是没想到什么好地方,便问他:“那你想去哪儿?我想了半天,没什么可去的地方。”


“唔。要是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那就去图书馆看漫画好了。”


王俊凯乐了,忍不住吐槽他:“别人都自习,就你看漫画。”


王源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像你不看一样。”


 


学校里的图书馆有三层,一楼是实实在在的自习室,桌椅比教室的要高级舒适不少,因此不上课的时候很少有同学选择留教学楼里自习,都窝在图书馆里。两人先上二楼去借了几本漫画,才又下楼去找座位。自习室里安静又空旷,王俊凯碰了碰王源的手臂,用嘴型讲了一句‘我去买饮料’,然后就示意王源一个人去找座位。


虽然是周末,来自习的人却一点都不少,王源都从A区逛到D区了才可算是找到一张空桌。他小心地搬动椅子坐下,又将手机调好静音,然后伏在桌面上无聊地动着手指等王俊凯买完饮料回来。


环形的建筑设计使得王源可以透过窗户看见对面窗口里的人,对应的区域是刚刚走过人满为患的A区,王源一边活动着手指,一边无聊地瞥向对面。这一看不要紧,王源猛地直起了上身,像是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看看这是谁呀。王源勾着唇角啧了啧,齿间发出轻微的气音,忍不住在腹诽刘杰和李瑶的交往速度竟然按了快进般,热度节节攀升。只见两人坐在同一侧,面前摊放着模拟题册,刘杰似乎刚刚回来,手里拿着杯饮料,体贴地帮李瑶将吸管插进去,殷勤程度可见一斑。


过了一会又看到刘杰凑过去同李瑶耳语,手掌拢在她耳侧,眼睛都快笑成一条缝了。


 


王源又趴回桌面上,这次转过头,目光扫了一圈儿,才发现并不是同学们的学习积极性高……这一桌桌的,不都是搞对象的么,极少数一个人坐的才是真的在学习。王源咽了咽唾沫,正见王俊凯握着两杯柠檬汁走了过来,看见自己以后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王源看懂了他是在说:你怎么找了这么偏的地方。


王俊凯把自己那杯柠檬汁放下,然后帮王源插上了吸管才递过去,动作无比自然。王源垂着眼接过来,又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的俩人。其实帮插个吸管也不算秀恩爱哈,王源这样想着,快速眨了眨眼皮。


王俊凯当然没发现王源的那点小心思,他环顾四周,有些诡异地咧了咧嘴,然后凑过去用只能他们两人听见的音量问王源:“你不觉得我俩太闪亮了吗?”


意思是,你看这一对一对谈情说爱的,我俩是不是电灯泡了啊。


王源这边的肩膀不自觉地耸了一下,像是被王俊凯说话时吐出的热气给烫着了似的,往旁边挪了一点,吸了一大口柠檬汁。不料王俊凯拿回来的是粗管,柠檬籽就冲进嗓眼里霎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本来没人注意,这下周围人全都看了过来,王源的手臂拄在桌沿,恨不能把头埋进地里。王俊凯一边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小声道:“不闪不闪不闪……这怎么还呛着了?”语气中还有那么点调笑的意味。


 


等这波难受劲儿缓过去,王源一看王俊凯又要凑过来说话,赶紧用手挡了一下,火速抽出旁边笔筒中的一根圆珠笔,顺手拿了桌上的饮料店小票翻过来。


食指一点:“写。”


王俊凯愣住了,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王源是说让他想说什么就写纸条,顿时笑得趴在桌面上,肩膀抖动。传纸条这种举动不是只在小学时候才做的么,王俊凯一边在心里说着幼稚,一边又忍不住觉得这样的王源也很可爱。


 


笑够了一起身,只见王源挑眉看着他,颇有些威胁的意思。王俊凯连连点头,抄起圆珠笔飞快地写了一行字递过去。


王源拿起来一看:


没见过你这么蠢的。


 


滋滋啦啦的声音过后,一个被攥皱巴了的纸团朝着王俊凯的脸就飞了过来。


王俊凯也不恼,笑呵呵地翻开,纸条上张牙舞爪地被两个超大的汉字填满:


反弹。


“……”这小学生。王俊凯将那张皱得不像样的小票压平整,在那两个飘逸的大字下面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老神在在地题了俩字,然后把纸对折再对折,整整齐齐叠了块儿小豆腐,推到王源面前。


王源咬着吸管,粗鲁地抓过被精心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瞥了一眼对面少年憋不住笑而露出来的两颗虎牙,一手捻开纸条:


反弹无效。


王源怒了,可惜小票才写了几个回合就已经满了,他只能翻过来,干脆在有字的那一面下笔:


的反义词!


 


王俊凯乐得差点儿趴到桌子底下去,他瞅着对面那人得意的小表情,手指反复摁了摁圆珠笔的顶端,最终决定结束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你不蠢,你聪明。


 


王源收到纸条,满意地翘了翘嘴角,用唇语说,那当然。


 


-


 


周一上课那天,全年级都是一片哀鸿遍野的惨淡景象,班主任板着脸站在讲台上用卷起来的讲义敲桌子:“这次月考,暴露了你们平时学习中的很多问题……”


 


王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拄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他这回考得还不错,大概是有护身符保佑,两道瞎蒙的填空居然都答对了,在座位周围几个不约而同考砸了的同学中间杵着,俨然成了共同的阶级敌人。王源受不住刘杰一整节课投射过来的怨念目光,偏过头去小声教育:“刘杰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谈恋爱也不能耽误学习啊。”


“去去去!”刘杰想起了每次约会都不忘提醒他好好做功课的学霸女友,一下子变得更哀怨了,“完蛋,瑶瑶肯定得批评我。”


“是该批评你,”王源翻了个白眼,“恩爱狗,闪一边儿去。”


他转着笔,干脆把视线转向窗外。


操场边上围了一圈不锈钢的栏杆,被下午灿烂的阳光照得泛起金光,天蓝得快要透明,几朵云漂浮不定。三班在上体育课,一群男生正在如火如荼地打着篮球比赛——王源之所以能一眼发现是三班,当然是因为他在其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王俊凯刚抬手进了一个三分球,动作很流畅,可是很慵懒,好像提不起什么干劲。从楼上远远地看不清表情,但是王源突然觉得对方似乎心情并不太好,整个人都显得蔫蔫的。


他眉头一皱,就这么一会儿开小差的工夫,立马就被班主任给发现了:“王源,你来说说这道题是怎么解的。”


“哦……”王源慢吞吞地站起来,看着仗义相助的同桌用手指尖飞速指给他的题目,忍不住又朝窗外瞥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人影很不讲究地把T恤下摆掀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明明是非常模糊的画面,王源却觉得对方露出来的那片初具雏形的腹肌在他脑海里形成了高清画质的影像。他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把自己打满对勾的卷子拎了起来,开始阐述思路。


 


C8.


 


晚上放学又是五班更早,王源单肩挎着书包在王俊凯班门口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还偷偷朝对方挤眉弄眼地扮鬼脸。王俊凯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笔在卷子上写写画画,眉头蹙着,看上去果然心情不佳,只有眼神在与窗外的王源对上时,才会不自觉轻轻露出个浅笑。


 


王源靠着走廊的栏杆站得腿都酸了,终于等到三班放学。他兴高采烈地一脚踏进对方教室,才苦兮兮地得知今天王俊凯还得值日,于是只好认命地把书包扔在那人课桌上,熟门熟路地从门后拎了把扫帚。


王俊凯盯着自己的桌子看了两眼,桌上的书包和抽屉里的那个是同款不同色,一个深蓝一个墨绿,拉链上都挂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护身符,因为重力作用而耷拉着脑袋晃在空气里。


 


“王源儿,那教室后面这片儿就交给你俩了哈!我们出去扫包干区!”一起做值日的同学似乎都习惯了他自告奋勇的帮忙,完全没跟人客气,王源一脸“好说好说”的表情,拖着扫把走过来,一把揽住王俊凯的肩膀。


“咋了,心情不好?”


“……”王俊凯顿了顿,才说,“没。”


王源上下一扫,将他一眼看穿:“不会是因为……没考好吧?”


王俊凯沉默。


“……呃,不就是月考嘛,没事哈。”王源愣了愣,其实对方一向乐观主义,对小考的考试成绩不那么看重,以前就算考砸了也照样嘻嘻哈哈的,更何况王俊凯成绩其实很好,一次失误压根不算什么,也不知道这回是怎么了。但王源这次自己考得很不错,感觉不管安慰什么都有点儿“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于是瞅瞅王俊凯表情后,识趣地选择了闭嘴。


 


后来王源也终究是没问王俊凯到底考了什么名次,本来他们也不会问对方,都是自己主动说的。看王俊凯神情恍惚的样子,王源还以为真的是很严重的成绩下滑——结果晚上吃饭的时候听妈妈说,只是比上一次期末考试的名次退步了三名而已,还是年级总榜。


王源咧了咧嘴,有些诧异:“不是吧……那这家伙不至于这么颓废吧。”


要说他俩人的母上,那是每天相约广场舞的密友关系,有些事情他们也许没和对方说,但这俩母后大人却都私下清楚得很,每天微信聊个不停,隔三差五还去爬山泡温泉——因此他们的月考成绩在下达以后,马上就在微信上成为两位母后的话题。


说起来这中间还有一个王源毫不知情的小插曲。


九月份刚开学的时候,她们常报的那家旅行社发了最新的宣传单,上面一份打特价的欧洲游吸引了二人的兴趣。那时王俊凯正倚着沙发啃苹果,一抬眼也看见了夺目的标题,随口不抱希望地说道:啊,这地方王源儿上回还吵吵着要去呢,我也想去,妈我们两家一起去呀?


他是随口说,凯妈却留了心,和好姐妹在微信上一讨论——如果俩孩子下次考试名次前进十名以上咱就去呗。


这事儿王俊凯知道,王源不知道。先前源妈提过一句月考考好了有奖励,他也就嗯啊答应,根本没真信。


 


王源半张着嘴听完老妈叙述的前因后果,惊得筷子都掉了一个。


“这……这你不早说!”王源非常不满,“你早说嘛!我能天天拉他去图书馆!”


王源再一想,嗨,自己也没进步十名那么多。说到底要怪也是两个人都怪吧。


 


王源写完作业的时候给王俊凯打了通电话,那边水声不断,王俊凯说在洗澡,一会给他回过去。王源一想,那干脆自己也先洗个澡吧,便说过段时间再打给他。


为了更快解决战斗,王源特意选择淋浴,放弃了舒舒服服泡澡的机会,头发都没干就搓着毛巾,一边拨通王俊凯的电话,一边往窗边走。


王俊凯从窗户里露出脑袋,显然已经换好了T恤睡衣,见到王源之后才按下接听,通了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给我回去把头发吹干再过来。”


王源一听,这位大爷心情还没好呢,笑嘻嘻地说:“一会再吹嘛。”


“……”王俊凯和他隔空大眼瞪小眼,停了好几秒才叹口气,“行吧,一会就去吹啊!”


 


王源说着不咸不淡的冷笑话,企图逗王俊凯开心,那人虽然是笑了,听语气却还是没打起精神。王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本来在心里想好了,绝对不提月考和旅游的事,结果一时间忘了,逞口快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你至于吗你,不就没考好么。这么想旅游吗,以后有的是机会啊,反正叔叔阿姨不是每年都带你出去玩一次吗。”


“这能一样吗!”王俊凯忽然抬高了音量,喊得王源一惊。


“哪不一样了!”


“……”王俊凯沉默了一会,啧了一声,“算了,你根本不懂。”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很小,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王源不懂,对于他来说,期待的并不只是出去旅游这么简单。重点是一起去啊!第一次出国诶,如果能他能和王源一起去……那多好啊。


王源自然听不到他这些丰富又七拐八弯的心理活动,还以为他说的不一样是指出国而已,听到那句恍若呢喃的话,顿时也有些不爽。什么叫做他不懂?明明是好心劝人的,怎么反倒像是他多此一举了?


自从发现心里那点不可为外人道的偏轨感情之后,王源觉得,他对于王俊凯的某些话,越来越在意了。明明是以前开几句玩笑就可以跨过去的坎,莫名就被绊了一跤。


“行,我不懂,你继续郁闷吧。”


说完王源使劲戳了下屏幕,草草地挂断了电话。他故意立马转身,都不在窗口停几秒,也没去看王俊凯现在有没有朝自己挥手之类的,直接拉上窗帘进屋去了。


然后……把手机放在腿边,拿出吹风机,一边吹头发,时不时瞟一眼屏幕。


 


结果他头发都干了,连个微信消息都没过来。


 


他不知道的是,王俊凯自知自己先挑起的火气,也向来招架不住王源这个天蝎座的冷暴力,本来是第一时间要拨回去的,结果王源那边电话刚撂下,同学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王俊凯都没回房间,就站在窗边接了电话——他想着如果一会王源气消了凑到窗帘里看过来,他就指指耳边的手机解释一下。可是王源始终没过来。


 


电话那头是他班的班长,问他明天的班会有没有什么点子。王俊凯心情欠佳,只说了随意。


这要是平常时候,班会一定是每个月最期待的既定节目吧,几乎相当于校园文化。每个班都将教室布置得美美的,偶尔还会派人拿一些抽奖箱啦之类的去各个班分享一下,图个热闹。


每到这一天王俊凯都会提前一个小时出家门,虽然偶尔也会和王源吐槽:你说我这个副班当得有啥意思,就是个苦力。但更多的时候,也挺享受和那些熟悉的同学们在一起布置教室的乐趣。


 


第二天一早,王源从他妈妈手中接过一袋烫过的牛奶,不禁挑了眉,暗道难不成连母上都发现了他俩昨晚打电话闹别扭了?


“想啥呢?还不走,一会没时间给自行车打气了。”


王源把牛奶袋撕开一个小口,叼着背上书包,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今天就热了一袋?”


“是啊,今天不是30号么。”源妈提醒他,“我出去买早点的时候还碰着小凯了呢。”


“啊……”王源一拍脑门儿,想起来了。


果然他一个体育委员啥也不用操心,就是总忘班会这回事。下楼的时候看一看手机,还是没有那人的消息。


——怎么着,又和你源哥玩冷战?


王源撇了撇嘴。玩吧,反正你又玩不赢。


想了想,王源忍不住心虚。你别说,这回还真不一定——毕竟他现在内心里对王俊凯根本不像对一个普通哥们儿。


 


来到教室,王源只看见棚顶上挂的全是五颜六色的彩花彩条,一进门正赶上有人把气球吹爆了,砰砰两声吓他一跳。虽然班会占用了原本早修的时间,可也人性化地免去了第一节课班主任对他们的折磨,尤其这次月考刚过难得集体放松,因此班里人各个喜气洋洋堪比过年。


这回他们五班的经费明显比上学期少了,彩带都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上面印着盗版的哈喽凯蒂,廉价得如同小饰品商城五块钱批发一兜子的那种。


亮点也就是几个节目还有得看,其中有个相声逗得全班同学笑作一团,王源和刘杰笑得差点没把桌子拍碎。到了互动环节大家就兴致缺缺了,这次他们班没玩什么花样,就拿着一个气球来回传,鼓声停到谁那谁表演。王源万幸闪避成功,被迫听了一哥们儿五音不全的献唱。


 


C9.


 


一班的人来得最早,却也简单得很,一位帅气的姑娘抱着纸箱子,朝座位上抛了三袋牛肉粒。刘杰抢到一袋,死守着最后一点没被瓜分,和王源吧唧吧唧吃了起来。要知道,公然在班主任面前吃东西的机会不可多得啊。


“是不是有点咸。”刘杰夸张地咳了一声。


王源鼓着腮帮子:“凑合,不够吃。”


“滚蛋,你丫吃得比我都多。”


不过一会儿,教室的门开了——所谓惊喜就是外班人这个时候进来从来不用敲门,像是个约好的规矩,要的就是班里人个个抻着脖子往外看的喜感效果。


身形娇小的女同学先一步跳了进来,咳了两声:“内个……那啥,老师,这会儿大家拿手机出来不许没收哦!”她朝五班的班主任讨好似的笑了笑,班主任摆摆手,随他们去了。


众人都猜测着是什么好东西值得他们拿手机出来,不多时,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大爪子搭上门框。看清了外面是什么情况的几个女生惊喜地喊了出来,王源咽下最后一块牛肉粒,也有些好奇地探着身子看了一眼。


 


一只摇摇晃晃的熊猫侧着身子,挪着小碎步出现在讲台前。不得不说,正中屋里所有女同学的少女心,惊呼声此起彼伏,一个个违禁品纷纷从书包里被掏了出来。班主任轻咳了一声,虽然已经没人注意他了。


有些女生凑过去想去摸一模熊猫先生看起来就很软的绒毛,被一只灵活的手啪啪拍下来:“不许碰不许碰!脏了不好还店家的!”


女生们惋惜地感叹了一阵,随后开始疯狂地合影留念。熊猫先生始终比着一个爪子的姿势——毕竟五指分不开,比不了剪刀手。


 


王源拄着腮帮子,视线也追逐着那个熊猫玩偶人。的确是很可爱,这种感觉其实无关男女,只不过是男生们都没拉下脸去上前求合照罢了。


教室里的桌椅早在王源来之前就摆好到两边,留下中间一大片空地,足够这些女生们扎堆。王源坐在靠后面墙壁的最后一座,眼看着场面热闹完了,前来的外班同学也准备离开了。


就在娇小女生已经走向门边的时候,那只玩偶忽然朝反方向走去,步伐还是有些笨拙,一步一步地挪到教室的最后,停在王源的面前。


王源愣了一下,直到熊猫先生走到自己的面前才反应过来,他疑惑地指了一下自己。熊猫先生的头套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王源下意识和旁边的同学们对视几眼,大家都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当是最后的保留节目,刘杰还怼了他一下:“出去啊!”


王源点点头,微笑着撑着桌面跳出来,站到空地上。还没等他站稳脚跟,两只熊掌奔着自己的脸就过来了。


毛绒绒的掌心按在王源的脸颊,然后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像在揉小孩儿。王源瞬间明白是在整他,企图按住那两只作祟的大手。周围传来阵阵起哄王源的笑声,当然并非恶意,王源的挣扎也颇具喜剧效果,就当是逗同学们开心了。


然而最后,那只‘不允许别人摸’的熊猫先生忽然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王源在来不及反应时已经撞进一副柔软的胸膛。厚重的衣服将显得很小巧的王源实实地裹在怀里,像是逗小孩之后礼节性的安抚。


 


王源莫名的,在这个闷热的怀里,呆了半晌。


一瞬间,有些心慌。


 


熊猫先生松开了双臂,朝他摆摆手,就是说再见了。王源猛地抓住他的手臂,脱口而出:“哎哥们儿,你这脑袋,摘下来借我拍张照呗。”


玩偶人回过身,和他面对面,两只笨重的爪子抬起了头套。


在视觉出现一瞬间黑暗之前,王源清晰地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他的刘海因为长时间的闷热而浸了汗水歪到一边,坏笑着露出尖尖的虎牙,将熊猫头套转手安在王源的头上。


王源的眼前是有些雾气的透明塑胶挡板,但仍然能看清王俊凯现在的动作。只见他将一只熊掌夹在腋下,空出手来,轻快地在王源的头上弹了个闷声的脑瓜崩儿。


 


隔着有些沉重的熊猫头套,王源听见嘈杂的人声,和刘杰不太清晰的呼叫。


王源在稠人广众之下,忽然之间,丧失了几乎全部的感知。只剩下听觉中自己的心跳声,乱得惊人。


 


他仿佛已经没有办法再控制自己,那一瞬间整颗心都是沸腾的。昨晚的别扭原先还是一根浅浅的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对面那个笑起来特别好看的少年给抹平了——只是他不知道对方是将那根刺拔了出来,还是彻底戳进了他酸酸涨涨的心脏。


 


这样算来,昨晚开始的那场莫名其妙的“冷战”最后还是王源赢了,和从小到大的每一次一样,毫不让人意外。


 


 


 


回到教室开始正常上课的时候,王俊凯仍旧满头热汗,被窗外的风一吹,整个脑袋都凉飕飕的。他把课本倒扣在桌上,转头去将窗户关紧了,目光就这么不偏不倚落在了被放在教室最后一排无人用的桌子上的熊猫脑袋上。


 


他还能记起半小时之前,王源呆呆地蒙在这个憨态可掬的头套中几乎手足无措的模样。这个傻子当然不会知道,自己只是在摘下头套的瞬间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才顺手把手里的东西安在了王源的脑袋上,瞬间遮住他脸上的表情——先前拥抱过的身体炽热滚烫,每片皮肤,甚至每根匆匆拔节的骨骼都很熟悉,却又都有着让人难以抗拒的陌生吸引力,这简直不可理喻。


 


王源当时拿下头套之后只佯怒地踹了王俊凯一脚,算作对先前“动手动脚”的作弄的“回报”,昨晚两人闹的别扭也似乎在这一来一回间烟消云散。


 


王俊凯知道对方根本不会想那么多,就算后来刘杰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协同五班女生一起瞎起哄,硬生生把他扮熊猫逗王源这件事扯到了偶像剧的浪漫套路上,“绯闻”漩涡中心的王源也只是没心没肺地大笑,从没怀疑过和自己的这份看起来十分坚固的友情会有哪里不同寻常——可事实是,王俊凯他就是躲在熊猫玩偶里“趁人之危”,他甚至从很早以前就根本不喜欢“朋友”这个身份。他克制不住自己,想触碰王源的脸颊,想摸他的脑袋,想牵着他的手,想拥抱他。


想拥有他。


 


-


 


放学前王俊凯得到了个好消息——他和王源都通过考核,成功进了校篮球队。王源知道后立马催着他在小卖部买了两根烤肠来庆祝,两人拿着油光光的香肠幼稚地互碰了一下当作“干杯”,然后才完成仪式般缓缓地并肩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谁也没主动提昨晚和今早班会的事儿。


 


没走几步,王源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刘杰的短信。


【源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源嘴角抽搐了两下,王俊凯凑过来瞅一眼:“他又发什么疯了?”


“谁知道。”王源一边哼哼,一边简洁地回了个问号,心里也知道十有八九是跟李瑶有关。也不知道刘杰是不是故意刺激单身人士,一天到晚跟他汇报自己的恋爱情况。自从追到女神后,这家伙整个人就像泡在蜜罐儿里一样,连讲话都变得文绉绉的。


果然,这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少年很快发来一条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信息。


【你知道初吻是啥滋味儿么?】


 


“……”王源盯着手机,被雷得一愣,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王俊凯,结果两人的目光恰巧“嘭”地撞在了一起,几乎在空气中撞出了肉眼可见的火花,一时之间竟然谁都没来得及避开。王源盯着王俊凯那张颜色很浅的嘴唇,无意识地吞了吞口水,下一秒就看见那张薄唇轻启,露出了边上尖尖的虎牙。


“刘杰可以啊,这就吻上了。”王俊凯轻轻笑了笑,神色爽朗,好像上一秒目光深沉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王源也回过神来,跟着干笑了几声,顺口吐槽道:“你都不知道他每天有多嘚瑟,整天就知道虐狗!欺负我没对象?”


他满脸抱怨,王俊凯却没搭腔,还是维持着先前的微笑,只是忽然倾过了身子,将手指搭上王源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后者被突如其来的皮肤接触吓了一跳,但也没动,就这样看着王俊凯就着自己的手机饶有兴致地朝刘杰发问。


【什么味儿?】


 


王源看他按下发送键,“啧啧”道:“你还真问他啊。”


“好奇,不可以吗?”王俊凯瞅他一眼,又突然问,“你不好奇吗?”


“我有什么好奇的……”王源嘟嘟囔囔,“不就是初吻嘛……源哥我就是懒得谈恋爱,我得专心学习。”


说完他又来了劲,大爷似的一脚踩上王俊凯自行车的踏板,一板一眼地教育道:“你也是!阿姨昨天还叮嘱我,叫我监督你,让你不要早恋来着!那么好奇初吻干什么,你得潜心学习,学习使你进步,学习使你快乐!你忘了月考退步的事儿了?”


王俊凯一脸莫名其妙:“你昨天什么时候遇上我妈了?”


“……”王源卡壳半秒,梗着脖子硬撑道,“微信!”


王俊凯不戳穿他,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刘杰的回信马不停蹄地赶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草莓牛奶冰味儿的!一个字,甜!】


 


“……神经病。”王源翻个白眼,狠狠咬了口手里拿着的烤肠,“我还烤肠味儿的呢!”


他一转头,看见王俊凯正垂着脑袋若有所思,便用肩膀撞了撞他:“你干嘛呢?”


王俊凯猛地抬起头,略长的刘海搭在眉梢,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浮动着一些让人无法读懂的讯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冷不丁地将之前王源随口胡邹的话给接上了:“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该早恋?”


“啊?”王源微微张了张嘴。这一瞬间,他没头没尾地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某些时刻对方若有似无的疏离,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让人心尖发颤的念头。


——王俊凯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王源用力咽了咽哽在喉头的问句,感觉浑身都难受起来,可最后也只是扯着笑脸,一如平常地开口:“哈哈那怎么可能啊,你想谈恋爱就谈呗,我保证不跟你妈打小报告——我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吗?”


王俊凯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了脸。那一眼,看得王源如同芒刺在背,就像被他戳穿心事一般,刹那间竟然觉得无地自容。


 


C10.


 


刚刚点亮的路灯被呼啸向前的单车一盏一盏掠过,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傍晚起了雾,扑面而来都是湿乎乎的水汽。回家的路上,两人各怀心事,彼此默不作声,倒也觉察不出尴尬。到了王源家楼下,王俊凯如往常一样轻轻带了带刹车,想说句“拜拜”,结果身边那人却像逃一样扭头就走。


 


王源蹲下身来飞快地给自行车落锁,迫切地希望能赶快获得一个私人的空间,来独自默默消化刚才心中无端冒出的猜测——可是王俊凯并没给他这个机会。


王俊凯下了车,还快步朝他走过来,声音分不清喜怒:“晚上出来打球么。”


“……”王源盯着王俊凯按在他单车坐垫上的那只手,摇了摇头,“改天吧。”


王俊凯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又给我玩儿变脸?”


王源还能说什么。他有些烦了,烦的是因为王俊凯不经意似的一句话就这么上心的自己。


“……我没有。”王源干脆将视线放在墙角的一块儿石头上,不去看他。


“你不对劲。”王俊凯步步紧逼。


“我都说了没有。”王源看似不耐烦地挠了挠头发,可就连指尖都在轻轻颤抖。他佯装镇定,直到听见王俊凯低沉沙哑的声音又钻进耳朵。


“我不是指今天,是说,最近这一段时间。你不止一次躲着我,不想见到我,前一句还好好的,下一句你又不说话了。是不是你?”


王源猛地抬头,看见王俊凯漆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忽然觉得非常不甘心。


“这么说,都是我的错了?你他妈想谈恋爱就去谈啊!问我干什么!”


我是不对劲,不对劲到了极点,可我也没有碍着你。我很努力了,强迫自己不去打扰你,甚至你有想谈恋爱的对象我也不介意——


不介意吗?


相反的,他介意,他非常介意,他不能想象也不能忍受站在王俊凯身边的那个人不再是自己。


这么恶心吧啦的话,他怎么说?


 


王俊凯看着面前的男孩,月光很温柔地洒在他眼角眉梢,亮晶晶的瞳仁中映着万家灯火。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摸一下王源毛茸茸的头发,对方却预感到一般缩了缩身子。王俊凯的手僵在半空,缓慢地攥成拳,用这样的动作来抑制指尖不住的颤抖。


“你误会了……我没有想恋爱。”王俊凯哽了一下,心下冲动地竟说了一半实话,“我喜欢的人,他不会和我谈恋爱的。”


他可以陪我打球,陪我自习,陪我上下学,讲着哥们儿义气,聊着游戏球星。甚至我可以和他拥抱,可以装作不经意碰碰他的手背,也可以偷偷注视他的侧脸。唯独,不可以越界。


那一道界限泾渭分明。过了,之前所有的可以就都会变成不可以。


 


王源被他终于直白的一句话所震慑,一瞬间心中五味杂陈,他该难过王俊凯有喜欢的人,还是该庆幸那个人并不可能?


极端情绪的驱使之下,王源惨淡地笑了笑,只是他不知这个笑容在对方眼里分外刺眼。


王源有点慌了,他怕下一秒王俊凯就要开始和自己袒露心声,讲述他暗恋的那个人多么多么优秀,自己是多么多么喜欢。那王源真要疯了。


他晃了两下,掩饰般拍拍王俊凯的手臂:“哎呀……怎么突然说到这些了。不说了不说了。”


王俊凯现下冲动,见王源还笑得出来更是心酸,几乎就要把藏了多年的心事全都挖给他看。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王源就含含糊糊地敷衍道:“刚刚不还说要打球吗,怎么扯这么远,我就是饿了才说不打的,吃个饭就出来哈,大概八点半吧——就陪你打一会儿啊,我作业还没写。”


王俊凯望着王源慌慌张张上楼的背影,微微蹙起了眉。


心头那一股窜起的火势,慢慢地恢复正常。


 


 


王源吃完饭也不写作业,趴在床上出了一会儿神,最后在手表上指针转向八点半的时候一骨碌爬了起来。


因为出门晚,到达社区球场的时候还是迟了一些,遑论王源在路上走得极尽慢慢悠悠。


他到的时候王俊凯已经在等着了。透过生锈的铁丝网,王源看见对方穿着件宽大的黑色T恤坐在球场边,手边有两瓶矿泉水,其中一瓶已经灌下去一半,瓶身上攀附着水滴,另一瓶则是没打开过的样子。王俊凯低着头,额上冒着亮晶晶的汗,在路灯下显得很明显,看起来自己已经运动过一阵了。他手臂搭在大腿上,背弓起来,少年的身体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蛰伏了一层薄薄的肌肉,手上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篮球,在水泥地面砸出“嘭嘭”的声响。


 


王源刚一踏进球场,王俊凯便心电感应般迅速站了起来,还顺便抄起原本放在身边的矿泉水,扔到王源怀里:“好慢。”


“还没开始打呢喝什么水。”王源把那瓶没开过的水又放回一边,捡起了地上的篮球,“开始吧。我要早点回去。”


王俊凯看他一眼。


王源声音有点闷,听不出情绪:“说了,作业多。”


王俊凯目光炯炯,双脚分开踩地,手腕朝内一弯:“来吧。”


王源手中的篮球拍动,闷声响彻在空旷的篮球场上,他走近几步,猛地将球甩给王俊凯。仿佛接收到开战的讯号,少年矫健的身姿张扬热血,无处释放的荷尔蒙交织在每一个暴力的碰撞中,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王源打得很乱,毫无章法,烦躁的情绪暴露无遗,这让王俊凯几乎要以为他是来和自己打架的。


 


高速转动的篮球砸在胸前,王俊凯虽用双手不太及时地拦了,却仍然感觉到胸骨一阵钝痛,他眉心微皱,不服输的气焰很快被挑起,更加剧了这一场战役的激烈。


 


——打球的时候,脑袋里面才能真正放空。王源太喜欢这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候。甚至有些希望这时没有那一颗篮球,他俩就在这真的打一架,打完还是好兄弟。


可实际上,打完之后,他的心里还是会出现不该对朋友产生的感情。


王源汗淋淋地坐在地上,粗鲁地用力抹了把额头,一边喘气一边随手拿起一瓶矿泉水,刚要往嘴边凑,动作却一顿。


塑料瓶里只剩下半瓶的水,是被人喝过的。


 


他愣了愣,不知怎么总觉得有一道视线正牢牢地粘在他脸上,于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还是抬起瓶身,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大口。


王俊凯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挨着他坐了下来,侧头看王源还沾着水光的嘴唇:“累了?”


“……还可以。”


“还打么?”


王源耷着脑袋,心不在焉似的晃了晃手里没剩下多少水的瓶子:“好啊。”


王俊凯望他一眼,把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拧松了,递到他面前:“你不是要写作业吗。”


“……”王源一噎,接过了水,轻轻一旋就拿下了盖子。他也没喝,怔了半晌后突然说:“你那个喜欢的人……什么时候的事?”


王俊凯愣住,又听他兀自在那里叽里呱啦地说:“是谁啊,我认不认识?要不要兄弟帮你?”


王俊凯冷了冷脸,也没澄清什么,反而顺着他的意思,沉着嗓子道:“你帮我就有用吗。”


“你很没自信啊?”王源把手里的矿泉水举起来,感觉心里钝钝地疼,却偏扯出个嬉笑的表情,“我看你很有‘男友力’嘛!”


王俊凯就回应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王源抱着篮球站起来:“我前桌那个女生常挂嘴边的,她说想找个男朋友,天天帮她拧瓶盖。”


王俊凯好像被他逗笑了,唇角浅浅地弯着,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不论他的内心里隐藏着什么不可与外人道的心思,王源终归是他最好的朋友,那和好朋友聊一聊自己喜欢的人,也是件正常的事对吧。


王俊凯向后仰,手掌拄在沥青地面上,说着被刻意忽略了一部分的实话:“他啊,他自己也能拧瓶盖。”


“这不废话么,瓶盖谁拧不开,又不是拧罐头。”


“他有时候非常幼稚,有时候却很成熟。他很聪明,也很善良,自从开始喜欢他,别人的颜色都是暗淡的,只有他……”王俊凯故意看向王源,咬字清晰,语气却轻快,像是玩笑,“他……闪闪发光!”


“哈哈……闪闪发光?你当她是太阳还是月亮啊。”王源勉强地笑着,“好,挺好的,听起来不错。”


“不止是不错。”王俊凯定定地看着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眼神,“所以,我很珍惜他,怕我做错了什么,就会永远失去他。”


“……”王源觉得自己此刻无法形容心里空荡荡的苦涩——像是有什么正在悄无声息地熄灭。那些炽烈夺目的火光在他心上烫了个堵不住的大洞,然后渐渐被吹散了,留下黑暗与沉默,可不知怎么,却又重新聚集到他的眼底,烫的,辣的,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他的眼珠烧得赤红一片。


 


C11.


 


那是王俊凯啊。


帅气的,优秀的,骄傲的王俊凯,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可以这样卑微,这样深情,他怎么可以是这样的,谁允许他这样了?


你那么好,你都不知道,你在我眼里,也闪闪发光啊。


 


王源突然悲哀地觉得自己与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好远好远,面前狭长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淡色的嘴唇,每一样都熟悉,每一样却都陌生。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一下,撑着的眼皮像要框住蠢蠢欲动的狂躁,嘴角却克制地如往常一样轻轻上扬:“嗯,你喜欢的人一定很好,是我说错了,她一定是全世界最好的,对不对?”


王俊凯没有回答。他听着王源在那儿不明就里地“自夸”,视线中那个总让他移不开眼的灿烂笑容在此刻居然无比刺眼,好像王源真诚地在为他找到“喜欢的人”而高兴。他受不了一般“唰”地站起身,把不知何时从王源手里滚到地上的篮球捡起来,泄火般没轻没重地往对方那边一抛:“来啊,聊这些干什么,继续!不是说还打吗!”


 


王源被横空飞来的篮球砸得肋骨生疼,他咬着牙,抹了把鼻梁上的汗水,直视着王俊凯愈发深沉的双眸。


篮球拍打在地面,发出钝钝的闷响,合着悠闲的蝉鸣,显得夜晚格外平静。可球场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是莫名的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王源投进一个球,喘着粗气,转头看从头至尾就没有舒展过眉目的王俊凯,突然脑子里乱成一片,无数种可能性纷至而来,而不管哪一种所导致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就连现在他光是想想以后王俊凯身边站着别人的场景,就已经心脏抽痛。他露出一个很凄凉的笑:“小凯,你谈恋爱之后,我们就不会再一起打球了吧。”


“你说什么?”王俊凯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了女朋友,你还哪有别的时间啊。”王源抬起手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像是自言自语,“不过你放心,我不会……”


我不会介意的。


不会介意。


王源一遍一遍默念着这句口是心非的话。念到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了,说出口让王俊凯放心的那一瞬间,王源心底里有个声音将自己放低到最渺小的姿态——


你放心,我不会妄想以朋友的身份占用你太多时间的。只要我们每天还能一起出门、一起回家……哪怕仅有那短短的十几二十分钟,也足够了。这样的要求,总不算过分了吧。


这样又卑微又懦弱的想法,倒是和现在描述着‘他人’的王俊凯如出一辙。


 


然而王源只难过了几秒钟,此地无银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王俊凯已经露出了狠厉而决绝的表情。


王源用释然的表情说着让他快要崩溃的话,‘不过你放心,我不会……’


不会?不会介意?还是不会在意?


这句话不知怎么触到王俊凯的逆鳞,方才拼命压抑的情绪从充满少年锐气的身体中喷薄而出。他汗湿的脊背随着沉重呼吸剧烈起伏,原本拿在手中的篮球被猛地甩开老远,一下子撞到了围栏处的铁丝网,弹回来后半死不活地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滚了一会儿,耷着脑袋不动了。


这一下几乎用了王俊凯全部的力气,被拿来泄愤的篮球冲撞在铁丝网上发出剧烈的嗡响,震得脆弱的网面不住地抖动着,铁制品清脆的唰唰声久久未停,响彻夜空。


王源狠狠闭了下眼。


周遭的风声、蝉鸣声在耳朵里突然被无限放大,王俊凯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踱过来,每一下都像砸在心尖。


最后,终于在他眼前站定。


 


“王源——”


“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王源打断他,终于无法控制自己一般将明知会伤人的话语尖利地刺过去,“你可真够意思啊,到底是藏了多久这时候才和我说。如果你早一点说的话……”


早一点,一个月,甚至就早那么一周的时间告诉我……


王源越想越有些激动,看王俊凯的脸上根本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变化,不由得抬高了音量,“你真的有把我当成你最好的朋友吗?这种事,我居然到现在才知道!亏我一厢情愿地觉得我们是最好的兄弟!”


王俊凯被他那句“最好的兄弟”杀了个措手不及,无名火在胸口撕裂的伤口上熊熊燃烧:“这么说,是我错了?我都告诉你我不会谈恋爱了,他根本……根本不喜欢我!”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几乎咬牙切齿,不甘和痛苦在眼底闪着赤红的火光。


“哈……你不就是不敢吗?你怕什么?我问你,你从小到大怕过什么,王俊凯?!你怎么怂了,怎么就为一个人怂了?!”


王源愤愤地吼他,却好像是在骂口是心非的懦弱的自己。


王俊凯的面部神经都在微微颤动:“你以为……我想这样?!”


“好,你不想,那你他妈的怎么不去呢!去追啊!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不可以,你他妈就是个胆小鬼!”


事到如今,王源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王俊凯被拒绝之后彻底放弃,还是希望对方同意……这样自己才能完全解脱……从这样偏离轨道的感情中抽身出来。


 


“王源!”王俊凯狠狠念他的名字,片刻后滚动了一下喉结,用沙哑的嗓音道,“是你逼我的。”


 


“你去啊!”王源上前一步,狠狠推了他一把,“你走啊!去啊!别他妈当缩头乌龟!”


“好,”王俊凯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随即冷笑一声,“你看着我。”王俊凯根本不等王源反应,走上前疯了一般使劲抓住王源的肩膀,“我他妈让你看着我!”


 


“你一字一句给我听清楚了——我喜欢你!我喜欢的就是你!行了吗,可以了吗,满意了吗?!你现在告诉我有可能吗?!你要跟我谈恋爱吗?!”


 


疯了。


 


都他妈疯了。


 


王俊凯胸腔里沸腾得燃烧的热血,如同骤降冰雹般被砸得冷却下来,那一股挥散不去的后悔随着王源露出如被雷劈中一般的呆滞表情渐渐充斥填满所有感官。他喊了从未有过的痛快,可痛快之后,心脏如爆炸的气球,鲜血淋漓的碎片残渣飘了满地。


在时间如凝固般的几秒间,王俊凯第一次无比希望能将时钟倒转。


 


“你……你说什么?”王源方才怒气冲冲的气焰一下子灭了下去,他只剩满脑子的混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利索,嘴唇微微颤抖,眼底一片酸辣,雾气瞬间漫入眼眶。他往后退了一步,正巧撞上一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坚硬石头,撞得脚踝生疼,神志飘忽的身子没站稳,居然摇摇晃晃地往后仰。


“喂!”王俊凯吓了一跳,伸手抓他,结果整个人往前一倾,“嘭”的一声巨响,两个人傻瓜一般叠着摔倒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摔得尘土飞扬,飞虫惊逃,一片硝烟后茫茫然的狼藉。


 


“你搞什么……”王俊凯哽咽着,双眸中含着痛楚,责怪他也责怪自己,“我怎么把你吓成这样了……为什么要逼我呢……”


王俊凯话没说完,被他压在身下的少年突然使了劲儿,一把掀开他,然后迅速敏捷地翻身压上来,把他牢牢地钉在地上。


万千星辰映在他圆圆的杏仁眼里,如宇宙般浩渺,无比璀璨耀眼。


王源定定地看了王俊凯两秒,然后低下头,略长的刘海扫过后者光洁饱满的额头。王俊凯的眼睛倏地睁大——直至对方切切实实、准确无误地贴上自己的嘴唇。


王源的嘴唇仍在颤抖,他就这样贴着王俊凯的,停留几秒,抬起头时眼眶中因为激动而逼出的泪水蓦地滚落,在身下人的脸颊上留下一滴湿润。


王俊凯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还未等他感受出自己仍在现实不是做梦,这一个一瞬即逝的亲吻便结束了。可脸庞滑下的泪水是真实的,带着王源的体温,让原本已无温暖的皮肤骤然升温。


他半张了张嘴,喉间溢出细碎的抽气声。也许他的面部神经还没有跟上他的思维,仍处于震慑后的呆滞状态,看在身上人的眼里分外可爱,王源微微仰头笑了起来。


在他措手不及之时,王俊凯猛然直起上身,强硬地扳着他的后脑勺,毫不犹豫地吻了上来。


过于蛮横的举动使得两人的牙齿隔着脆弱的嘴唇撞到一起,即便王源在瞬间发出了抽痛般的闷哼,却仍然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抬着头回应地挺直腰身。


四片唇瓣紧紧相贴,浅尝辄止的吻不知何时从青涩的、短促密集的嘴唇相碰变成了发疯一般不得要领的撕咬和缠绵,王源搂住王俊凯的脖子,感觉对方的大手狠命地揉着自己的肩胛骨,继而逡巡到劲瘦的腰侧。运动了太久,喉间涌上来铁锈般的血腥味儿混着汗水通通不分彼此地交缠在唇齿之间,嘴上的皮可能也咬破了,泛着刺刺的疼。


酣畅淋漓的吻中,王源突然迷迷糊糊地想,他现在也知道初吻的味道了。


是腥甜的血味,咸涩的汗味,夜风里青草的香味,和王俊凯发间淡淡的薄荷活力洗发水的味道。


 


 


C12.


 


腕上的手表表盘在微弱的光亮中显示现在的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半。王俊凯的另一只手无意识般拍着篮球,成了小区空荡街道上的唯一声源。每砸一下,他都能看见空气中隐约漂浮的灰,在路灯笼罩下无规则地乱窜。


步子是慢悠悠的,这条外围的道明明是球场到他们两家楼房最绕远的路线,但是他们莫名的就这样绕圈,没人说要走这里,却心照不宣一般这样选择了。


王源走在他的旁边,和他一起听着嘭嘭的拍球声,偶尔动一动肩膀,扭一扭手腕,像在缓解飘散在两人中间的尴尬气氛。即便他们已经这样散步许久了,仍然没有人想出要以哪一句话作为话引。


这算是谈恋爱了吧?


毕竟告白都有了,亲也亲了……还,还亲得那么凶,那么长时间……


王源又回想起刚刚的画面,下意识用食指蹭了一下已经被夜风吹得干燥的嘴唇,内里被门牙磕破还没来得及完全愈合的活肉骤然抽痛一瞬,王源嘶地抽了口气。


“咋了?!”王俊凯扭头,篮球被这最后僵硬的拍动砸在了他自己的脚面上,然后滚远了,碰在马路另一边的石阶上。


两人的目光终于有了片刻的交集,最后在双方愕然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剪影,不由得面对面同时噗嗤笑了出来。


“好傻啊你……”


“傻的是你才对吧?!”


 


再走个百来米,就能到楼前了。王俊凯低头看了一眼王源放在身侧的手,他很想去握一握,体会一下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们以前也拉过手,从小到大多到数不清次数,但是怎么回事,他竟然连这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也犹豫紧张了。突然转换的身份关系让两人都是措手不及,不知道该怎样重新开始,以恋人的关系相处。


王俊凯无数次垂眸去看,王源的手指偶尔弹动几下,没什么意义,也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附近的路灯损坏率颇高,不过十步的距离也能产生忽明忽暗的效果。在步行至一处几乎全暗的地方时,王俊凯突然听见王源开口同自己讲话了,声音还有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意思:“那个……”


“……啊?”


“要到家了哈?”


“是呢。”


“要不要……”王源拽了一下他的衣摆,“那个……再来一次?”


双唇再次贴合的时候,王俊凯牵起了王源垂放在身侧的双手。


 


原本无处安放的十指像是突然有了着落。两人的掌心都有未干的汗,潮湿而温暖,触碰在一起时微微发烫。


完全新鲜的感觉。


这一次的吻十分轻柔,唇上的动作同交错的手指一样,缓慢纠缠,缱绻厮磨。


黑暗的街角里,他们十指相扣,脑袋里什么也不想,就这样难分难舍地亲了很久,亲到分开时,王源的脸都像是缺氧似的涨得通红,不知该把目光投向哪里,就四下乱瞟。


 


这实在是很奇怪,明明白天的时候一切都还在正轨,他们是竹马,是哥们儿,是彼此最好的兄弟,可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关系就突然变了。他喜欢王俊凯,偷偷摸摸地喜欢,已经做好永远暗无天日的准备,可是此刻,他却被这个人扣着手,嘴唇上留有他舔舐过的温度,他被对方身上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笼罩了,整个人都晕晕乎乎。


 


王俊凯一点也不贴心,看他脸红,还不留情面地笑他,嗓音比平时沙哑:“你最近确实是有在躲我吧。”


“你好烦。”


“原来你是因为喜欢我才躲我。”


“……”


他不答,王俊凯仍旧步步紧逼:“你到底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王源目光闪烁,说话磕磕绊绊:“我不知道……可能,可能就这几天吧,这几天,发现的。”既然对方明显能看出他的不对劲,他也不用藏着掖着。果然他还是沉不住气,尽管在心里告诉自己无数次要永远守着“喜欢他”这个秘密,结果还是没几天就见了天日。


王俊凯看着他,突然眼睛里有什么亮亮的。


“真好,”他说,“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王源一时没反应过来,轻声从喉咙里发出个疑问的单音节。


 


王俊凯伸手按住他的后颈,往自己胸膛里靠:“我喜欢你多少年,你知道吗,王源?”


“你十二岁生日那天——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十一月初突然降温,你咳嗽咳个不停,怎么也不见好,八号的时候干脆发起烧,烧得迷迷糊糊,有气无力的,把大伙都吓坏了。”


王源嘟嘟囔囔打断:“我记得,那是我第一个在医院里过的生日,太悲催了。”


王俊凯笑了笑,继续说:“你刚开始发烧的时候,趴在课桌上一动不动,下课喊你去打篮球你也不起来,我过去把你脑袋从胳膊肘里挖出来,看你那脸红的,像个水晶皮包的鲜虾饺,都快给蒸熟了。”


王源:“……”


“你也不说话,就拉着我喊难受,想吐,坐也坐不起来,往我怀里钻,整个人都烫得要死,但是你紧紧地贴着我,抱着我,死活不肯松手,好像很信赖我,好像很离不开我。


“我后来才明白,从那个时候开始,是我离不开你。当时医务室打不了点滴,校门口又不好打车,我背你去医院,你那时候还挺沉的,整个人很热很热,连呼吸都烧人,在我背后哼哼唧唧,我从没见人发烧烧成这样神志不清的,都快给你吓死了,担心你把脑子烧坏了,不过幸好,没有。


“那天之后,你说我老是躲你——哈哈,我们俩可能还真是一模一样。但是你什么也没有多想,我也一点都不想让你知道,所以我没躲得成,后来还是关系亲密的好兄弟。一点没变。


 


“初二的时候,你跟我说觉得隔壁的班花确实挺漂亮,大家都怂恿你去追,你问我意见。你记得我怎么说的吗,我当时说,这种事怎么能听别人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睁大眼睛看我,说可是你不知道怎样才算喜欢,还问我知不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喜欢了你那么久。喜欢到我自己都觉得很可耻。


“后来你也没有去追,像是玩笑一样开过就过去了,但是没多久那个班花来找我表白,我自己都懵了。我拒绝了她,可是你还是很生气,我们俩在小区门口大吵一架,吵得特凶,连摆摊卖煎饼的大爷都来劝架。我当时想,你一定是真的喜欢那个女生了,可你傻不愣登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那时候当然不会明白的,我怎么可能抢你喜欢的人呢?”


 


“谁在乎那个女生了!”听到这里,王源用力吸了下鼻子,恶狠狠道,“我那时候是以为你瞒着我和她交往!重点是你好不好,我一直都觉得我们无话不谈……”


“嗯,”王俊凯露出两颗虎牙,“你当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所以……所以我还抱着一丝幻想。”


幻想只是幻想,但他从未想过,原来真的有美梦成真的一天。


 


两只手紧紧地交握,彼此缠绵。王俊凯把王源从自己的怀抱中放出来,抬手摸摸他热热的脸颊:“果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让你知道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这样隐瞒到老。太憋得慌了。”


他还那么年轻,朝气蓬勃的十六七岁,倒是无数次想到老去以后的场景。


 


 


“……”王源只能呆呆地看着他,鼻子酸酸的,好半天才说,“你好傻啊。”


“你就不傻?”王俊凯把手搭在他肩上,“你还不是跟我一样,憋着,躲着,怎么也不敢说——可是王源,我真太不敢相信了,你怎么会真的喜欢我?这怎么可能?是我……把你带偏了吗?”


王源心里有无数情绪憋不住,他望了望天,拼命将那些上涌的感慨压缩再压缩,最后突然挤出一句:“王俊凯,老天待你不薄啊。”


“噗,”王俊凯乐出了声,“小样儿,脸皮真厚。不知道刚才谁在那儿酸溜溜地吼我去跟别人告白。”


 


就在前一个小时,他听到那些话还难受不已,可此刻回想起来,居然句句都是让他心动的理由。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两情相悦更美好的事了吗?


反正现在的王俊凯和王源都觉得没有了。


 


王俊凯垂眸,一下一下去亲王源干燥的嘴角,然后听见这家伙憋着嗓子,瓮声瓮气、不解风情地说:“回家啦,我真的还有作业没写。”


近在咫尺的人缓缓将脑袋移开了,像是还没看够一样微微偏头盯着他,王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以前王俊凯也不少时候这样看他,可自从刚刚知道心意相通之后,王源总觉得这眼神灼热得不敢迎上去。


后来还是王俊凯猛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那走,送你回去。”


王源一个踉跄,顺势颠了几下:“别啊,你也回吧。送什么啊……”


嘴上是这样说,王俊凯快步跟在他身边的举动王源并没有制止,像刚刚尝到蜜糖甜头的小孩子,美滋滋的还在余味中徜徉。他们悄悄在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地方牵手,牵上了就不想松开,双臂贴得很紧,一直到接近王源家楼层的最后一段楼梯,才不得不真的道别了。


“那我上去啦。”


“嗯嗯。”


“……我上去啦。”


“去啊。”


“那你松手啊!”王源小声喊他,话音还没落,王俊凯眼看着属于王源他们家那道防盗门啪嗒一声就开了。


王源也吓了一跳,侧着身子回头,只见母亲大人拎着垃圾袋放到门边的工夫瞥见了他俩。


“哎?你俩怎么不进来啊。”


两人刚刚已经同时缩回了手,像做错事被罚站的小朋友一样站在楼梯下面,手都不约而同地背了过去。


“呃……”王源不知道咋接,无声地询问王俊凯。


王俊凯也转了头看他,快速接话道:“阿姨我就不进去了!我先回家了!阿姨再见!”


说完恨不得长了翅膀飞下去,源妈在后面叮嘱地柔声道:“慢点下楼啊~”


王源看着那道转瞬间就跑没了的影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在那儿傻笑什么呢!作业写完了吗!”


“噢——”王源慢慢悠悠地爬上楼梯,“你就知道吼我,刚对王俊凯还那么温柔。”


母亲大人根本没理会他的抱怨,遗憾地哎呀了一声:“哎呀,我给忘了,你小姨今天给拿的石榴可好了,明天你给小凯带两个去。我这脑袋,刚刚给忘了……”


尾音消失在防盗门关闭后的声响中,王源听着母亲大人日常的唠叨,不知怎么今天一点都不烦了,相反的只要她说‘小凯啊’之类的,王源总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莫名其妙的反应,王源自己都觉得……挺幼稚的。


 



 


今天做作业的速度比往常不止快了一倍,王源扣上笔帽还没来得及收拾书包就捧着手机溜到窗边。他低着头将手机解锁,抬头时候竟发现对面熟悉的窗口里已经映出了他心中所想的人影。


王俊凯拄着窗台,朝他摆了摆手,然后是王源的电话打通了,他那边一秒钟就接了起来。


“怎么着,才半个小时就想我啦?”王俊凯的语气很不正经。


王源也和他一个姿势拄在窗台上,嘴里不服输地互相呛着:“哎,不知道是谁在这等我呢?等多久了啊?该不会一回家就奔窗户去了吧。”


静了大概五秒钟,王俊凯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反驳,而是轻声告诉他:“是啊。”


没想到他会突然坦诚,王源不太适应,“哎哟……”他胡乱说了句揶揄般的口头语,然后又听见王俊凯说:


“怎么了,我就是在等你。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就让我说个够呗。”


王源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滚动后忽然轻松地笑开了:“笨蛋。那你接着说,我听着呢。”


 


王俊凯还真的又开始说以前的事。他说的事王源都有印象,只是真想不到王俊凯竟然从那么早就开始喜欢他了,有些从前被他误会的举动、有些从前他们争吵的缘由,此时化为两人之间一句接一句的笑谈。


王源在耳边不断传来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里将手掌放在窗户玻璃上,手指沿着对面人熟悉的身影轮廓一点点描摹下来。


头一回,他觉得前后楼的距离也有点远。


不能想牵手就牵手的距离都有点远。


 


“快说你也喜欢我。”


“干嘛?”


“等太久了,你快说么。”


“好好好,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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