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雨

礼物

海啸霜:

短篇完结。




礼物


 


我想我的你是自由的 是开阔的 却能惦着我


想能各自经历许多风雨喜乐 有故事可以说①


 



 


炉子上煨着热汤,咕咚咕咚冒泡,香气在整个厨房漫开,一路闯进客厅,钻到王源鼻子底下。他食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过去,掠过一个个引人注意的关键词,“送男女朋友”、“情侣定制”、“浪漫实用礼品”、“特别创意”——可惜内容都叫人兴趣缺缺。王源转头望了眼窗帘大开的落地窗,阳台上种着绿植,辛辣的味道被飘进来的雨丝打碎,肥厚的叶片沉沉下坠。


玄关传来钥匙楔进锁孔的微动,王源听见了,却仍保持着远眺窗外的姿势,视野中有几只麻雀淋着一身丰沛雨水立在电线杆上,背景的天空灰蓝灰蓝。


 


王俊凯进门后将湿淋淋的雨伞靠在墙边,伸手拂了拂白色衬衫上的水珠,一边换拖鞋一边动着鼻子轻轻嗅了嗅,对沙发上的人道:“今天炖了鱼汤吗?”


“是呀,你不是说想吃。”王源终于把停留在购物软件界面的手机放下,左手中指上的银色戒指氧化变黑,色泽有些黯淡。


他侧过身子,脸上露出笑意,眼神如往常一般灵动活泼:“答辩得怎么样?”


“还行吧。”王俊凯解开袖口的纽扣,扫了一眼屋内,“你收拾过了?”


王源顺着他的目光着陆到墙角的行李箱上,旁边的书橱有一半是光秃秃的,看着挺突兀:“嗯,我觉得还是先一点点收着吧,不然最后堆到一起很麻烦,忙不过来。”


“怎么那么急啊。”王俊凯很小声地自言自语一句,然后缓步踱到王源身边,揽着他的腰,在那双唇上印了一个短促的吻。退后时,他衬衫下摆突然被对方一把扯住,王源闭着眼睛凑过来,梳到一边的刘海落下来几簇,影影绰绰地遮着他秀气的眉毛。理所当然地,原先蜻蜓点水的浅尝变成难舍难分的法式深吻,直到两人都有些喘息不匀。


“怎么了?”王俊凯轻轻揉了下他的头发。


“没事。”王源低着头。


“这周末能空出来吗?”


王源抬头:“怎么?”


“咱们去山上BBQ吧,去年你生日不就说想去了,结果一直也没去成,再不去的话就……”王俊凯没把话说完,留了个沉重的尾音。


“……”王源像被什么刺到了,沉默了片刻,才清了清嗓子,“要不要多叫点人热闹点?上回老徐说……”


“不要。”


“……”


王俊凯抿着薄唇:“我想跟你两个人。”


王源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食指在王俊凯掌心无意识地搔了两下,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下去了。


 


也好,就算甜蜜不见得是好事,但他私心里还是认为,能与对方制造出越多的回忆越好。


在这样本来就屈指可数的日子里。


 



 


要说他与王俊凯的恋爱,开始得确实有点荒唐。


大三暑假,王源刚刚通过了B大研究生夏令营的考核,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的前程未来基本已经大道宽阔,高枕无忧。趁着假期最后一点日子,他自个儿一个人潇洒地背着包就跑去意大利旅游了一圈。临行前,王源蹲在机场给王俊凯发微信,谁知道那小子居然真的不声不响屏蔽了他,半个字都不让他说。


 


彼时王源刚刚开始展开他轰轰烈烈的追求——自从大三期末考试月在人满为患的图书馆对王俊凯惊鸿一瞥,他每天都凌晨五点风雨无阻地跑去排队给人占座,王俊凯很感激,就时不时请他喝杯咖啡、吃个二食的小笼汤包。这样一来二去,感情进展格外顺利,王源差不多才忙活了一个星期,就跟他的暗恋对象混了个熟。两人兴趣爱好很相似,话题源源不断,根本就是相见恨晚,像太极八卦图的两条阴阳鱼互相追尾,拼全了一个完整的宇宙天地。


但这一切也就仅限于“暗恋对象”这个名号了。


当王源某天心血来潮地打算把“暗恋”上升为“明恋”,并甜滋滋地期盼日后能升华为“相恋”时,王俊凯一下子就沉下了脸,从此很不给面子地再也没去过图书馆自习。王源知道对方肯定一时间接受无能,但也不急不躁,照样天天早起,买了早餐送到30号宿舍楼,态度格外诚恳。王源舍友还以为他铁定是在追姑娘,啧啧啧地调侃了好几句,“想不到源哥动起凡心来如此深情款款,这一波可以。”


 


可以吗,一点都不可以。


王俊凯不是一般的难追,完全油盐不进,很多个时刻王源分明能捕捉到对方望着他时眼中突然浮现的一点若有似无的柔软,可还没等他沾沾自喜,那点柔软又消失了,仿佛全部是他的幻觉,飘渺到不可思议。


时间久了,人也会累,临近放假的某天早晨,王源拎了一袋子热气腾腾的奶黄包,倚在宿舍楼梯口,一脸忧郁地朝王俊凯道:“你能不能稍微给我点回应啊,这样我很可能会因为挫败而放弃的。”


王俊凯目光闪了闪,下一秒却斩钉截铁道:“那你赶快放弃,我们不可能的。”


王源很认真地低头思考了一下,在余光瞥见对面那人泄露忐忑情绪的指尖动作时,他挑起眉毛,露出一口白牙:“那不成,没能跟你谈过恋爱,我这辈子都会后悔的。”


30号男生宿舍楼采光良好,楼道里充斥着散发奶黄包香味的温暖日光,王俊凯就站在高王源几个台阶的地方,逆着光,表情让人很难看得清楚。他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很长地叹了口气,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王源儿,你别闹了行不行。”


王源再接再厉:“你答应我呗,我保证就不闹了,你说啥我听啥,绝对乖巧。”


“……”王俊凯手指抠了抠老旧木质扶手上凹凸不平的小坑,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你是不是之前申请了B大的夏令营?”


王源如实点头:“很快就要去了——如果能保研成功就好了,我一直想进B大的化学系来着。”


“嗯,”王俊凯看看他,“挺好的,祝你成功。”


王源心里挺美,可很快又瞪大了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问:“什么意思啊?你这是转移话题?哥们儿你这样不厚道,我前面话题还没说完呢。”


“不可能的。”王俊凯立刻很认真地断绝了他那点念头,表情严肃冷峻,“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手上的奶黄包正在一点点冷却,热气散去,柔软的面粉几乎如铅石般沉甸甸。


“也没必要讲这么绝吧……”王源手指勾着塑料袋绕了几圈,指腹勒了几道细而红的浅印,这才着急忙慌地给自己的眉眼盖上一层潇洒的“满不在乎”,然后深吸一口气,照样抬手把早饭送到王俊凯面前,“拿去吃吧。”


“……”


“反正还是一样——我吃过早饭了,你不接受我也只能扔掉了,那样很浪费粮食吧?”


王俊凯叹气:“何必呢。”


王源像是不死心,一脸执拗地追问他:“难道你真的就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不相信你不喜欢我,我有直觉的。”


“直觉通常是不准的。”


 



 


进了B大夏令营,王源差不多和王俊凯完全断了联系。他向来也不是喜欢拿热脸贴对方冷屁股的人——然而一连冷战了好多天,王源还是没忍住,在跑去欧洲旅游之前给王俊凯发了一堆无人应答的信息,结果就发现自己被对方这样拒于千里之外,心肝脾肺肾瞬间开始一起冒火。


为什么心血来潮想到要去意大利,其实答案说起来也够矫情了——因为他之前无意中发现王俊凯会意大利语。他学的是建筑设计,看意大利语的专业书居然毫无压力,那些把舌头揉卷了才能发出的音节被他漂亮地念出来,也实在叫王源惊叹不已,不知怎么就下意识地把这个国家放在了心上。


一见钟情是什么,怎么能这样叫人牵肠挂肚?


 


意大利的风景令人心旷神怡,然而被喜欢的人屏蔽的愁云惨雾好几天都没从王源周身散去,他几乎维持了一周的低气压,结果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在从佛罗伦萨到威尼斯的火车上,与王俊凯结结实实打了个照面。


两人显然都不知道会在如此遥远的国度遇见彼此,空气像在四周结了冰,气氛一时有些莫名微妙——甚至他们座位还是面对面的,最多隔着俩窄窄的小桌。王俊凯的额发长了一些,搭在浓密的眉毛边,表情看上去有些尴尬,只扯着嘴角干巴巴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一路的氛围都异常诡异。


王俊凯伏在桌上看一本砖头厚的专业书,王源就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边翻相机里的照片,手指滑动到某一张时,他突然睁大了眼睛,将它放大再放大,最后捕捉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他抬起头猛地注视着对面埋头读书的王俊凯,视线炙热到后者无法忽略,只得掀起眼皮问他:“怎么了?”


王源喉结滚动:“你是不是两天前去了米开朗基罗广场?”


“……”王俊凯仿佛意识到什么,不咸不淡道,“嗯,我在那里写生。”


 


黄昏的米开朗基罗广场美得无法言语,人站在高处,几乎能将佛罗伦萨整个城市尽收眼底。蓝天白云颜色鲜明,大大小小的房屋鳞次栉比,圣母百花大教堂神乎其技的圆顶在其间佼佼不群。而画面的角落,有个穿着黑色薄开衫的亚洲男孩,架着画板安安静静坐着。放大看时像素很不清晰,但男孩侧面鼻梁很挺,即使在高糊的照片中仍然非常好看。


王源掩饰不住惊讶,一下子将相机推到王俊凯面前:“我居然没看到你!”


王俊凯也像是惊到了,盯着照片看了好半天,而后冷不丁听见王源在对面突然说:“王俊凯,你不能不相信——”


他抬起头,对上了王源澄澈的双眸,看到他粉色的嘴唇轻启。


“——世界有几十亿人,你只跟我命中注定。”


 


那天他们到夜色已深才抵达威尼斯。两人预定的住处不是一个方向,于是自然要分别搭乘水上巴士。分道扬镳之前,王俊凯突然终结了长时间来的沉默,冷不丁开口道:“我是来见一位导师的。”


王源猛地回头看他。


“毕业后我会在意大利进修,跟随这位导师学习一直是我长久以来的目标——就像你想读B大化学系那样。”


 



 


王源躺在小木床上,能听见城市中夜风吹拂下流淌的水声。


他知情识趣,当然明白王俊凯突然告诉他那句话的意思。


 


他们两人各自有自己的坚持,有不同的未来。谈恋爱本就是一件劳心伤神的事情,更何况前路还很渺茫。王俊凯这样方正持重、理智果断的人,绝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可控的心动,就放任自己陷入一段注定要无疾而终的感情。


王源面对着低矮的天花板,迷迷糊糊想,可这是不是也说明,他曾经捕捉到的那些让人无法不多想的温情片刻,并不是他自己的臆想与错觉,而是切实存在的。


至少他拒绝的理由并非“不喜欢”。


 


第二天清早,王俊凯刚从家庭旅馆出来,就看见王源抱着一纸袋法式长棍在门前晃晃悠悠。他穿了件宽大的白色T恤,靠近后颈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白皙修长的脖子。


王俊凯没法无视他,只能任由一脸阳光灿烂的男孩转身面朝自己,将牛皮纸袋递到眼前,并附上一如既往的台词:“喏,你的早饭。”


 


王俊凯眉目低垂,没有伸手去接,凛冽的桃花眼中闪过一抹无可奈何。他清了清嗓子,道:“王源,我想我表达得很清楚了。我们都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这怎么是浪费时间呢?”王源头头是道,“我想过了,我喜欢你,所以就想跟你待在一起,这很合理——如果不跟你在一起,那才叫虚度光阴。”


 


歪理。王俊凯皱眉:“你都不想未来的吗?”


他单肩背着包,正要以说教的口吻再接上几句,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这样的身份和资格,于是保持了缄默,可心里却止不住地想:或者这个人,本来就只是想要跟自己玩玩而已呢?


学生时代的恋爱,分分合合太正常了,谁会那么较真。如果自己现在跟随内心,就可以立刻在大学的尾声展开一段轰轰烈烈的校园恋情,而他们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相处,很有可能根本走不到他所顾虑的那个分岔路口,就已经彼此厌倦而分手了。


 


王源不知道王俊凯想了那么多,他没心没肺一般把他那张精致的脸凑过来,手在沉默的对方面前晃了晃:“你今天去哪里玩?带上我呗!咱俩还可以做个伴,你说是吧?”


他说话时挑了挑眉,灵气十足,刘海被风吹出一个小小的豁口,露出光洁的额头。


王俊凯听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有什么东西软绵绵地在胸口融化。他后知后觉地想,还是不可以的。


他仿佛有预感,与眼前的这个人,一旦开始了,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晚上喝完炖得鲜美雪白的黑鱼汤,王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王俊凯就勤勤恳恳在厨房洗碗,合租房昏暗的灯光下,那个背影看起来很高大,宽肩窄腰,随意套条来自地摊的格子睡裤也遮不住那双腿的笔直修长。


王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将遥控器丢到一边,然后看了眼放在玻璃茶几上的台历。


圈起来的日期越来越近。


 


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事实已经显而易见了。


当初王俊凯才是对的。如果自己没有死缠烂打,没有仗着年轻无畏无惧,没有与他开始过,现在也不会感受到这样的切肤之痛。


不是遗憾,不是失落,不是委屈,而是要从身上生生分离出一块骨肉的痛。


可他没资格抱怨什么,因为全都是一早说好的。


 


王源记得很清楚,在威尼斯的那个下午,他陪王俊凯逛完学院美术馆,又一路缠着他穿过学院桥去了圣马可广场,拿相机给他拍了无数张照片,最后拉着他的衣袖,嚷着要乘坐贡多拉欣赏风景。王俊凯那天表现出了极大的包容,一言不发地陪王源选了最长的路线,几乎绕了整个水城一圈。


 


经过叹息桥时正巧是黄昏时分,夕阳的金辉洒在巴洛克式拱桥上,又一寸寸沿着墙面落进了水里,碧波万顷,波光粼粼。贡多拉上的船夫穿着条纹短袖,系着红领结,慢悠悠地哼唱意大利的民歌,而王俊凯坐在身边,黑发柔顺,眼睫压低,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无一不叫人心动。


于是王源没有忍住这点心动,当贡多拉行至叹息桥底时,他抛下顾虑,猛地凑上去咬住了王俊凯的嘴唇。


 


被“偷袭”的当事人惊讶到全身僵硬,船夫却似乎见怪不怪,很有趣地将口中吟唱的调子换成了缠绵悱恻的浪漫情歌。王源亲了两秒,心满意足,刚要撤离时,突然感觉到了对方的回应。


 


彼此的味道在呼吸间传递,王源几乎大气都不敢喘,每一根神经都异常灵敏地察觉到王俊凯正用他柔软的双唇与自己厮磨,略长的额发扫过王源的鼻子,跟挠在心上一样痒痒的。


 


两颗脑袋分开时,王俊凯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在王源凑过来的瞬间,他知道自己应该要推开的,就像他之前做的每一次那样——可当双唇触碰时,他才发现,因心动产生的情不自禁实在太难掌控。他在夕阳余晖下,漂流在大运河之上,与一个能让自己心跳加速的人亲密接触,几乎飘飘然。


 


王源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满脸都是神采飞扬的自信:“我就说,你明明喜欢我,你怎么会一点都不喜欢我?”


“⋯⋯”王俊凯无法辩驳,只能问他,“你有想过以后吗?”


王源目光炯炯:“我说过,如果这辈子没能和你谈过恋爱,我一定会后悔——哪怕只能在一起一年,我也觉得值得。”


 


王俊凯看着他,低低叹了口气。


威尼斯叹息桥的传说他当然知晓,电影《情定日落桥》里说到过,只要黄昏日落时在桥下与恋人亲吻,便会得到神迹庇护,自此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即便他与王源在这一刻占尽天时地利,也终究很难做到——他承认自己无法为横生的枝节打乱一直以来的目标和万分明确的未来,当然同样也不愿扭曲王源的康庄前路。


王俊凯此时真是充分体会什么叫“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喜欢”就像破了壳的草籽,偷偷迎着阳光,不动声色地默默生长,不知不觉间就让盎然绿意铺遍春日。


他明知道不可以,还是不知不觉深陷泥潭。


 


到岸时,热情洋溢的船夫大叔摘了帽子,朝他们讲了句话。


王源听不懂,基本靠英语和一句发音不太标准的“ciao”走遍意大利。他茫然地回头看王俊凯,听到他低沉地开了口,语气却带着笑:“Grazie.”


 


两人走了没几步,王源随口问:“那个大叔刚才说了啥?”


王俊凯顿了顿:“他说祝我们幸福。”


王源一愣,转过头去,正巧撞进王俊凯的桃花眼里,好半天才讷讷地问:“那你回的什么?”


王俊凯沉默片刻,突然停下了脚步,道:“我跟他说,‘谢谢’。”


 



 


限期一年的恋爱听起来实在荒唐,都道不明是理智过头还是无敌幼稚,也说不清是爱得不顾一切,还是根本情意浅薄,游戏人间。


总之从那天起,两人就正式将关系升了级。


王源觉得王俊凯实在是一个很让人着迷的人——追他时能拒绝自己那么多回,仿佛薄情寡欲,对建筑设计以外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实在太不容易对人动心;可在一起之后,他才知道这个人可以有多么深情,既然做出选择就能毫无保留地奉献真心,对爱人呵护备至,温柔细心。


就好像决定要轰轰烈烈地过这一年,就必须掏出百分百的热情,不留一点遗憾。


 


晚上睡觉时王源才发现自己好像吃撑了,胃消化不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什么姿势都觉得肚子不舒服。王俊凯听见了他的动静,伸手按亮了床头灯,一只胳膊伸过去搂他:“怎么了?”


王源瓮声瓮气:“吃多了。”


王俊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手伸到恋人平坦的肚皮上揉了揉:“你怎么老这么傻,哈哈。”


“笑什么呀,笑点这么低,你还能不能行了。”王源侧过来,在王俊凯耳垂上轻轻啃了一口。


“干嘛,没吃饱?不是吃撑了吗?”


“吃撑了也能吃你。”


“哦?”王俊凯挑起眉,露出唇边的虎牙,暧昧道,“你现在想要?”


“不要不要!”王源脸热起来,“⋯⋯我肚子还难受呢你就这样对我?”


“这不揉着呢吗?”王俊凯笑。


“这还差不⋯⋯我靠王俊凯你他妈揉哪儿啊?”


 


闹完之后王源精疲力尽,也不辗转反侧了,无论躺成什么姿势都能一秒入睡。王俊凯之前不知道从哪儿给他翻出一盒消食片,还真有点效果,胃很快就不难受了。他靠在枕头上迷迷糊糊闭着眼,感觉到王俊凯从背后将自己抱住,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颈项,浑身被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包裹。


王俊凯浅浅吻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的皮肤,轻声问:“你上回不是说我们要交换毕业礼物吗?选好没?”


他冷不丁这一问,王源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突然从温馨的画面中清醒。他伸手推了下王俊凯,被后者直接握住,两只手的中指上色泽黯淡的廉价旧对戒互相细微摩擦。


“哪有你这样追着讨礼物的,”王源还闭着眼睛,声音沙哑,“你选好了?”


王俊凯摸摸他的头发,发出一个低沉的“嗯”。


王源滚动了一下喉结,道:“毕业礼物嘛,这么重要,让我好好想想。”


什么毕业礼物,分明是分别前,想要讨要一个纪念。


为什么每个细节都在提醒他,离别已经进入倒计时,几乎近在咫尺。


 


沉默了好半天,直到听见王俊凯发出睡着后平稳的呼吸声,王源才心乱如麻地从床头柜上摸索到手机,傻兮兮地点开搜索引擎,输入“送什么礼物能让人一辈子忘不了”。


可惜就算问一千遍,旁人也无法给出答案。所谓的创意礼品全都千篇一律,毫无新意,况且,王源根本缺少挑选的兴致。


他只是单纯地想要被记住。


 



 


周末两人按约定去郊外BBQ,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东西,打算干脆当晚在山上搭个帐篷睡,喝点啤酒仰望星空。


 


郊外空气质量明显比城市里好上许多,王源兴致勃勃,沉重的大包背在背上都不觉得累了。两人寻了个游客少的空旷地点,支起了租来的烧烤架。


五花肉,金针菇,香肠,花菜,玉米,牛肉,花花绿绿摆了一长串。王源专注地给蒜香茄子抹油,顺便“偷吃”两片烤土豆,没想到被王俊凯的相机逮个正着。他抹抹嘴上的油,朝对方踢了一脚:“别拍了还吃不吃啦?”


结果一大堆食材果然没吃完,两人肚子倒是撑得滚圆,打嗝都有孜然味儿,于是整个下午都懒得动弹,一起趴在好不容易才搭好的帐篷里睡大觉,虚度光阴。


 


七点多,王俊凯迷迷糊糊把手从王源颈下抽出来,打算爬起来去外面找个公厕解决一下个人问题,结果居然意外发现了一个可以放天灯的地方,于是立刻把骨头都睡懒了的王源叫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夜晚山上显得格外浪漫。天气晴朗,星星与星星的空隙之间点缀着一盏盏承载愿望的天灯,散着橘黄的光芒,密密麻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飞去,在深蓝的夜幕下显得光辉熠熠。


 


王源被王俊凯牵着手,踩着并不平整的土地去找店家,一边打哈欠一边笑他:“你是小女生吗那么想放这个?”


“不觉得浪漫吗?”王俊凯捏捏他柔软的掌心,眼睛如灯火般明亮,“我有愿望想许。”


 


棉纸糊的灯体撑开,两人一手抓着竹蓖,一手在上面写愿望。


王源拿着笔杆想了半天,掀起眼皮时看见对面那人认真专注的神情。一年后的王俊凯比一年前的王俊凯更让他深陷,轮廓在黑夜里好看得无法形容。他敛着眉目,薄唇轻抿,一撇一捺地将祈愿落笔,仿佛虔诚相信它一定会实现。


 


王源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提笔在棉纸上落下晕开的墨迹。


 


“我们都要开心地生活。”


无论各自将在哪里落脚,要奔赴怎样的人生,我都许愿,我们都能有更好的生活,不会为曾经的任何事情后悔,不曾留下过任何难以弥补的遗憾。


 


写完之后,王源探过头,俏皮地眨着眼睛问恋人:“你许的什么愿?”


王俊凯居然不藏不掖,大大方方将灯体转过来供他看。


“Infatti, desiderorimanere per sempre con voi.”


“⋯⋯”王源傻了眼,“你这是欺负我!”


王俊凯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在他头发上呼噜一把:“你就甘拜下风吧。”


“这到底什么意思?”


王俊凯高深莫测,闭口不言。


王源眼珠子灵活地转了转,突然丢了笔在口袋里摸手机——管它是什么,先照张相,回去再慢慢研究。


可惜王俊凯提前发现了他的意图,支架中间的煤油点燃,热空气让灯体膨胀,王源赶紧用双手扶住了底圈,感觉到天灯有向上升起的趋势。


灯火掩映下,他看见王俊凯的脸被映照得明明暗暗,狭长桃眸中的深情如星星点点的天灯,飘忽不定,无息无声,不知会在这辽阔如大海的晚空里漂浮到怎样的终点。


好在这一程,我还能陪你走。


 


天灯缓缓升空,黑色的字迹越来越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无数无法说出口的沉甸甸的心愿被它带上万里高空,俯瞰大地上渺小的人影。


 



 


大学毕业典礼进行得异常仓促,早上开始下起的瓢泼大雨将学士服洇湿,布料掉色,在王源白色的衬衫上印出一团黑色的污渍。


下午回家后王俊凯让他换下来,自己任劳任怨地拿去洗手池边用肥皂搓洗。


阳台上晾挂的衣服已经全部收了起来,绿色植物生长得分外寂寥。四个大行李箱和一个小行李箱摆在客厅中央,四周空空荡荡,像干干净净的样板房。


 


同居短短一年,屋里却留下了不少回忆,比如墙上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篮球砸出的黑印。王源蹲下身,就着王俊凯哗哗洗衬衫的声音,用橡皮卖力地擦掉。


他蹲得脚发麻,听见王俊凯扯高了嗓子问:“你明天什么时候的车?”


王源想了想:“下午三点。”


“那我送你。”


王源开玩笑:“我怕我会哭出来。”


他说完之后,王俊凯沉默片刻,几分钟后才带着拧干的衬衫走出来,突然说:“我们交换毕业礼物吧。”


毕业照拍了,典礼参加了,毕业证和学位证领了,租的学士服也还回了院办,大学生涯完整落幕,只差一句道别。


 


王源点点头,将茶几旁的小行李箱拉过来,扯着嘴角拉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其实⋯⋯不是什么有新意的东西,但我想你应该会用得上吧。”


他将行李箱放倒,弯腰拉开拉链,腕表磕在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王俊凯垂首注视他,看见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光秃秃的,已经摘下了他们戴了一年的对戒,好像为分手做足了准备。他额上的青筋抽了抽,盛夏的闷热在顷刻间铺天盖地。


 


王源大概觉得一直弯腰头晕眼花,干脆盘腿坐在地上,首先从行李箱中掏出一个转换插头,解释说:“这个是意标的,你去意大利肯定要用的。”


下一个是录音笔。


“虽然你意大利语和英语都很好,但怎么说也不是母语对吧,你可以用这个把导师讲的东西录下来,挺方便的。”


再然后是火锅底料。


“我知道那边肯定也有中国超市,但应该挺贵的吧,不划算,还是带点去,还可以当做调料包做菜什么的。我买了麻辣的,也买了点番茄的,虽然辣的比较好吃,但是一直吃那么辣对身体不好,可以换换口味。”


接着还有感冒药,创口贴,眼药水⋯⋯大大小小的东西塞满了行李箱。一个一个介绍完了,王源也没抬头,手指把玩着一瓶风油精,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杂七杂八的东西太多了,很无聊,这算是什么礼物呀,也不知道你行李会不会超重⋯⋯”


 


王俊凯坐在他对面,呼吸声陡然加重,几乎难受得倒抽了一口气。


王源轻笑了一声,咧着嘴继续说:“其实⋯⋯诶其实我本来也不想告诉你的,但是反正都这时候了,任性一点也没什么吧——我想礼物真的想了非常久,原本是想送点什么让你一辈子也忘不掉我的,哈哈,我甚至还特别傻地曾经想过送你盒提拉米苏——听说它在意大利语里是‘带我走’的意思?”


“源源⋯⋯”


“不过后来我想——”王源看见对面的恋人露出复杂的神色,连忙笑着摆摆手打断,“我真的很认真地想过——我们都该成为更好的人,去完成我们一直想要做的事情。我知道你一定也希望我可以这样,就像我希望你可以自在潇洒地学你想学的东西,不会被任何东西牵绊住脚步——包括我。”


他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看起来很开心,眼睛里却亮晶晶的,有水光闪烁。


他明明曾那样执着与自我,却在真正爱上一个人后改变那样多。


 


王俊凯没有说话,只是捏了下他搭在行李箱上的指尖,又逐渐向上,掠过一根根手指,最后摸到了原先戴着戒指的地方。那里留有一圈浅浅的痕迹,被他温柔地缓缓摩挲。


王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笑容仿佛刻在脸上,分毫不动。随后,凝固他视线的那个人凑了过来,两人自然交换一个短暂的亲吻。


 


王俊凯贴着他的嘴唇,哑着嗓子道:“现在,该我了。”


他另一只手正握着拳,把什么东西捏得紧紧的,甚至沾上黏腻的汗,而后,他吞了下口水,居然难得地露出局促和忐忑的神情,干巴巴地说:“我也知道这样挺自私的,但是⋯⋯”


 


王俊凯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个丝绒的小盒子,边缘贴着生命线的纹路。


王源蓦地睁大双眼,看见对方将盒子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对镶着碎钻的对戒。


即便肉眼凡胎也能明显分辨出,这一对戒指比以前他们买的银戒昂贵许多,在午后阳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


“但是,”王俊凯顿了顿,“你可不可以等等我?”


等我和你变成自己更期待、更喜欢的那种人,然后不后悔也不遗憾地拥有最好的爱情。


就算是自私的想法,也想用承诺将你套牢。


 


王源呆呆地看着他,嘴唇轻轻颤抖,心跳快得胸膛都痛。他无意识地伸直了手指,就那样任王俊凯牵住,将戒指往上套。冰凉的铂金碰到皮肤,王源缩了缩,眼尖地看见戒指内刻了一整圈很小的字。


“⋯⋯那是什么?”


王俊凯摸摸鼻子,直接递过去给他看。


 


——Infatti, desiderorimanere per sempre con voi.


 


“又欺负我不会意大利语,”王源咽下无法名状的情绪,佯怒地将眉毛竖起来,又突然“咦”了一声,“这⋯⋯这是不是你在天灯上写的那个?”


“对。”王俊凯这次不故作高深,很快就点点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道,“我真的想了很久才敢对你说,它的意思是——”


“其实,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王源,我爱你,我想,大概我这一生只能和你走下去。”


此时此刻,同一年前相比,仿佛身份对调,攻守互换,他们互相为彼此打磨自己,谁也没在这一年的博弈中完好无缺。


 


什么限期,什么一年后和平分手,统统是扯淡。


对的人永远是对的人,是太极八卦的两尾阴阳鱼,天生该在一起,就算旅途各异,也终要殊途同归。


王俊凯从开始就知道无法全身而退,他稳重,成熟,理智,却仍然一头栽在王源手里,还甘之如饴。


因为那个夏天,在从佛罗伦萨到威尼斯的火车上,王源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世界有几十亿人,你只跟我命中注定。”


所以他再也放不了手。


 


窗外有叽叽喳喳的蝉鸣,太阳滚烫,光辉透过玻璃窗落在木质地板上,像甜香的糖浆。又是一个灿烂而热烈的夏天,赐予人无限的热情与勇气。


王源眼眶通红,拿过王俊凯手里那枚戒指,粗鲁而用力地往自己手上一套,忍着哽咽“嚣张跋扈”道:“王俊凯,你得乖乖等我,不要招惹外国妹子!听说意大利人可浪漫了,你可不许被忽悠了!”


他之前洒脱不羁,无牵无挂,总是大言不惭地说只要能和王俊凯谈一次恋爱就不遗憾了,可是人总是这样,得到之后便得寸进尺地贪求更多。就算一万次告诉自己别介意,王源内心深处还是在期待王俊凯说这样一句话,证明这一年的感情于他们二人而言都赤忱倾心。


他有一腔执拗,一捧真心,能为他爱的人埋葬深海,永远闭口不提,也能为他赴汤蹈火,一往无前。


怎么会惧怕任何孤独与等待?


 


尾声


 


王源硕士毕业之后留校任教,待在象牙塔里专心搞学术研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理论化学上,天天与有机分子打交道,十分乐在其中。


然而,不仅办公室的同事知道,就连学生也有所耳闻,王老师并非无欲无求,甚至还有个相恋多年的爱人在意大利,感情生活非常稳定。他一直戴着钻戒,无形地拒绝一切同事发起的相亲、追求,以及某些女学生大胆的搭讪。


 


这天下了课,一向耐心温柔的王老师连学生的课后问题都来不及回答,摆摆手丢下一句“我有急事”就匆匆走了,眼角眉梢都是喜色,让大伙完全摸不着头脑。


 


 


王俊凯下飞机后难得有些急躁,尽管经过长时间的飞行,浑身腰酸背痛,他却仿佛感觉不到,脚步都比平时加快许多。他此次是作为建筑设计师业界翘楚受邀回国,为飞速发展的祖国城市建设添砖加瓦,多年的辛苦与淬炼、孤独与忍耐都没有白费,算是实现了最初的梦想。


 


从首都机场的T2航站楼出来,王俊凯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等他的人。


还是和以前一样神采飞扬——发色墨黑,笑容温柔,一对杏眼如同泼洒了星辰。即使昨晚刚刚视频通话过,王俊凯见到爱人的喜悦仍然未曾减退半分。


心有灵犀一般,王源也同时看到了他,目光一接触,围着围巾的青年立刻抬起左手用力挥了挥。大冬天,他将自己裹成一个球,唯独缺了手套,手被冻得通红,没有被遮住的无名指上,那枚钻戒还是那样炫目闪亮,叫人一眼就能看见——如同他们之间细水长流的爱情,没有期限,永远新鲜,在时光的砥砺下光辉依旧,历久弥新。


王俊凯露出笑容,搭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无名指上,相同的钻戒正发着淡淡光芒。


 


不负漫长的等待——就于此刻,以最令自己满意的模样,拥抱全新的旅程。


 


END


 


注:①龚子婕《未知伴侣》歌词


这一句歌词差不多就是我想表达的东西啦,写得仓促多多担待。


然后我并不会意大利语,所以有bug的话麻烦指正,谢谢w


 


 



评论
热度(4093)

© 盛夏的雨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