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雨

《轻裘玉马冠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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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完结】


 



 


(一)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东风拂过一树又一树的杏花,堆了满城的锦绣,皇榜上新墨尤未干,边疆告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


“你这店家怎么这么不厚道,这对玉我们老爷早些时候就订下了,你怎么能卖给别人!”


“实在对不住对不住,这订金小人双倍奉还,您看……”


“呸!我们老爷在乎你这么点订金?你……”小厮怒言相对,店家不断地赔礼道歉。这家玉店在长安名气不小,也是百年的字号,很多达官贵人会来此买玉,这么一争吵,便引来不少人围观。


“罢了。”中年男子挥了挥手示意小厮噤声,小厮见自家老爷发话了,便悻悻地退到中年男子身后,可是眼睛还是盯着店家,一副随时准备上去再理论的模样。


店家捏了一把汗,要知道他们做生意的最看重就是信誉,若非是事出有因,他也不想落得个不厚道的名声。


“赵掌柜,这玉我原本打算送予侯爷的,这你也是知道的,现在你转卖给别人,就不怕得罪侯爷?”


“李员外,我自是知道个中的厉害,只是……”赵掌柜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员外口中的侯爷,便是那平定蛮夷,不久前班师回京的长信候夏常安。说起夏常安一人,可谓名满京华,八岁诗书奇通为先帝所赏识,作太子伴读,十四岁便南征北战,后太子登基,封长信候,其器重信任之意不言而喻。轻裘白马冠长安,说的便是夏常安其人,可见此人不单是身份显赫,其貌也是丰神俊朗。前些年一直出征在外,今年及冠尚未娶妻,据说这侯爷是爱玉之人,这李员外本来是打算带着美玉前去拜访,更重要的是为自家刚刚及笄的女儿牵一牵红线,现下,这玉没了不要紧,就怕耽搁了女儿的姻缘,毕竟除了他之外,张员外吴员外这些人也打着一样的算盘。


“李员外,借一步说话。”赵掌柜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告诉李老爷。


“在您来之前,我们老板送玉进侯爷府让侯爷挑选,不知道哪个下人出了差错,把您订的玉也放进里头,可巧的是侯爷看上了,这玉啊,正是侯爷要去的。”李员外听了立马变了脸色,思量了一下,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追究了。


 


(二)


“这是谁家的轿辇,好气派!”


“似乎是瑜亲王府的轿辇?可这方向……是长信候府的方向。”


“里面的是小王爷吧!”


京城里,除了长信侯夏常安之外,还有另一个传奇人物为人津津乐道,那就是瑜亲王隋玉。隋玉其人,先帝幼子,新帝胞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位小王爷奇就奇在携玉而生,故唤隋玉。能见其人者甚少,见者无不惊叹道:这肉体凡胎竟能生出这般俊俏的小孩儿。那模样定是长得十分的好看了。年十五,封号瑜,封地渝州,可是这位小王爷却说:恋长安,不思渝。皇帝也就由着他留在长安都城,盛宠优渥也不过如此了。


此时的长信侯府外早已门庭若市,不少人带着奇珍异宝,妻女家眷,前来拜访,但一律都被拒之门外,就连当朝不少有名的文人雅士的拜帖也一概不收。


正当众人在门外望而却步的时候,一阵嘶鸣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春光正好,十里长街栽满了杏花,踏花空余马蹄香,玉马鞍裘少年郎。


“这人是谁啊!好嚣张!”


“啊!他往这边来了!快闪开!快闪开!”眼看少年的马就要碰撞到人,人群慌乱散开,只见少年利落地一抽缰绳,那白马一声长嘶,便稳稳当当地停住了。


众人惊魂未定,想对来人破口大骂,可是却看到门外的管事看到少年后,急忙唤人叫侯爷出来。众人大喜,连忙整理仪容,此时有不少镇定下来的女眷偷偷地打量起马上的人。少年宝马玉鞍,一袭白衣轻裘,意气风发,一双杏眸比这春日里的杏花还要明媚三分。人道夏常安俊朗冠京华,这少年比之也不差。


正当女眷们还沉醉在少年风华里的时候,不知道谁轻呼了一句:“侯爷来了。”女眷们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慌忙收回打量的目光。少年固然好看,但是她们可是为了长信侯夫人这个名号而来,要是被侯爷看到自己盯着陌生男子打量,怕是会留下一个水性杨花的印象。


 


(三)


只见在仆婢的簇拥之下,一个身着戎装的男子快步走来。青年面如冠玉气宇轩昂,腰间佩剑,眉宇间带着几分凛然之气,明明是春光溶溶晴好的天,却透着几分让人颤栗的肃杀和冷冽。当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女子看到夏常安的那一瞬间,既是爱慕又是畏惧。


夏常安对那些人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是径直地走到少年面前,目光专注地看着马上的少年,然后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臣夏常安参见王爷。”


“侯爷无需多礼。”


少年不满夏常安对他行君臣之礼,但是看着周围的那些人,也不好发作,只是不高兴地抿了抿唇。


众人讶异少年的身份,连忙也跟着行礼。此时隋玉跨过一边马身,正准备要下马,夏常安看见了便往前走了一步,眼明手快地用双手扶着了他的腰,看上去像是把少年抱下来一样。少年稳稳地落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青年看着少年似乎有点不高兴的样子,想来是因为行礼的事让少年觉得疏远了,有点无奈但是更多的是高兴,于是便摸了摸少年的头,笑着说:“许久不见,长高了不少。”


青年这一笑,低垂的桃花眸看着尤为多情,身上冷冽的气势散尽,剩下的只有缱绻的温柔,不单是少年感受到了,偷偷打量着青年的少女们也注意到了,更是春心荡漾,恨不得此时青年看的是自己。


少年不喜那些女子打量青年的目光,便说:“啧,看来本王来的不是时候啊,诸位可是要来拜访侯爷的,那么等诸位拜访完本王再来,可好?”


那些人也不愚笨,自然听出少年话里的意思,怕得罪了这位王爷,尽管自家女儿不情愿,但是也只能无奈地领着女儿家眷纷纷散去了。


青年带着少年走进府里,边走边笑着打趣道:“这脾气似乎比身高长得还要快一点。”


“你这人忒不厚道了,那些人明显是别有用心,帮你挡了一堆烂桃花还怪我?莫非……”少年话音一转,道:“莫非里面有你心爱之人?”


“小孩子家家的,别胡说八道。”


“我十五了,不小了。”少年不满地说,他不喜欢夏常安总是把他当小孩子。


“爱胡闹不是小孩子是什么,长安街人多,你骑马过来万一人惊了马,把你从上面摔下来怎么办?”青年开始说教般叨念着。


“我是坐轿辇过来,过了长安街才骑马的。”少年反驳道。


“那也不成,太招摇了。”


“凭什么!”


……


许久没见的两人一点也不生疏地争辩了起来,一旁的总管头痛地看着两人幼稚的拌嘴,只好退到一旁,命人准备上好的茶和一些小王爷爱吃的糕点送来。


 


(四)


对于隋玉的到来夏常安还是很高兴的,他昨夜才回到京城,一大早准备了礼物,知道这个时候隋玉应该在宫里,正打算进宫,却正好听到下人说少年来了。


隋玉对夏常安来说是特别的,这个从夏常安第一眼见到隋玉的时候就知道了,尽管那时候他只有六岁,而隋玉只有一岁。


他与太子自幼认识,自然也知道太子有个叫隋玉的胞弟。隋玉随玉,随玉而生,是吉祥之兆,所以隋玉出生那年,京城的玉价猛涨,美玉更是千金难求。


第一次见隋玉是在他的周岁宴,小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的,脖子上挂着一块青玉,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十分可爱。


抓周的时候小孩扒开了玉玺,扒开了文房四宝,扒开了玉马宝剑,竟直直地看着他,众人觉得有些奇怪,但皇帝觉得十分有趣,便叫他上前。他看着小孩子挥舞着肉肉的手,以为是要他抱,结果小孩子一把抓住了他腰间的玉佩,对着他咧嘴笑,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变得异常柔软,于是便把一双玉佩里的一个解下来给小孩,一边思索着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把小孩偷抱回家当自己弟弟的可能性有多大。


当然只是想想而已,后来人们也渐渐把这件事忘记了,隋玉年纪尚小更是不会记得,只是从此他便多了一个爱好,四处寻找上好的玉佩。都说君子佩玉必双,可是他却只送一个给隋玉,隋玉喜欢,也不问个中缘由,世人皆知道他爱玉,可是他们却不知道,此玉非彼玉。


夏常安叹了一口气,一年不见,小孩子长大了不少,可是还是少年心性,刚刚还和他斗嘴斗得面红耳赤,一看到下人送上来的糕点就什么都忘了,兴致勃勃地跟他说了不少这一年来发生的趣事,他也认真地听着,似乎能填补这一年的空白。


转眼间晚霞浓染,落日西沉。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已经命人带了衣物过来,今晚我们秉烛夜谈,抵足而眠。”少年还有很多话想跟青年说,自然不想回去。


“不要,你的睡姿不好。”夏常安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你才睡姿不好!”少年有点炸毛了。


“好了,别生气了,我昨夜刚回来,府里什么都没张罗,怕是委屈了你。”夏常安哄着少年说。


看见少年别过头不理他,夏常安又说:“我明儿一早还要去进宫见你皇兄,以后咱说话的日子多着。”


“好不好,玉儿。”玉儿是隋玉的小名,每次夏常安这么唤他的时候,他都觉耳朵发软,拿夏常安没辙,只好勉强地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几块糕点,心情这才好一点。


夏常安看隋玉妥协了,心里松了一口气,至于他不想跟隋玉一起睡的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怕是只有夏常安自己知道了。


 


(五)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隋玉读《诗经》时,《桃夭》里的这句,他是极爱的。于是建府的时候,命人在后院栽满了桃花,又遣花匠细心照料,整个长安皆知,瑜王府里的桃花,是整个京城里开得最好的。


少年捧着一本书,在桃花树下细细地读,不时有几瓣花瓣落在书上,花香和着纸墨香,沁人心脾。这样的春光实在惹人醉,少年随手把书一放,迷迷糊糊地便沉睡在这片烂漫的春日中了。


青年进来时,看到这样的场景,示意下人不要做声,又遣退了下人,自己走到了少年跟前,细细地打量着少年。


少年眉眼如画,这满园的桃花何其夭夭,却也比不上少年的灼灼之华。


他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披在少年身上,却看见少年唇上沾着一片桃花花瓣,刚刚想用手拂去,但是手到唇边却顿住了。低下了头,俯下了身,轻轻的如同春风一般,溶进了这无边的春光里。


待青年走了之后,隋玉才睁开眼睛,面红耳赤地用手触摸着自己的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夏常安,喜欢他。


夏常安,轻裘白马冠长安,那是他十五岁那年打了第一次胜仗回来,骑着白马过长安街时,人们对他的赞誉。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夏常安的,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可能是因为那年那个轻裘白马的少年无双的风华羡煞了世人,也迷醉了他,又可能是因为儿时某次他从宫外偷偷给他带糖葫芦,也可能是因为某次认真教他骑马的模样。反正自他出生有记忆时起,就认得夏常安了。


夏常安小时候很喜欢笑,笑起来就像一只大猫,还会露出两颗虎牙。可是夏常安长大了却不像小时候任着他胡闹了,老是爱对他说教,总是把他当成一个小孩。


夏常安第二次出征的时候受了重伤,现在背上还有一条长长的疤。记得那时看到夏常安那虚弱的模样,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夏常安醒来之后,苍白着唇,笑他是爱哭鬼,他也难得没有和夏常安斗嘴,只是抹了抹眼泪,把自己的随生玉放在夏常安的手上,说:“父皇说我是有福泽的人,这玉随我而生,与我本为一体,现在我把它送你,也把我的福泽分一半给你。”他还记得当时夏常安惊讶的表情,原以为夏常安不会要,正要跟他着急,谁知道夏常安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最后也是默默地收下了。然后夏常安愈发的对他好,也愈发的爱管他了。不过从那之后,夏常安就真的再也没受过什么重伤,并且战无不胜。


你护我朝江山盛世长安,而我只求你夏常安一人百岁长安。


 


(六)


春光虽好,但是终究易逝,转眼间便是夏日炎炎,荷花飘香。


最近京城里有一个传言,那就是长信侯和相国家的小姐要成亲了。据说那一日相国小姐出外游玩,被一登徒子调戏,后来偶遇侯爷路见不平,暴打了那个登徒子一顿,英雄救美,两人一见钟情暗生情愫。有人说其实侯爷一早就认识相国小姐了,侯爷一直未娶妻,就是为了等相国小姐及笄,还有人说两人是青梅竹马。反正他们两个人的事已经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了。一个是文武双全的侯爷,一个是温柔娴静的相国千金……


“我呸!温柔娴静?就那个泼辣的假小子?还有我怎么就成登徒子了?你见过这么玉树临风的登徒子吗!”少年气的牙痒痒的,恨不得把那个造谣的女人千刀万剐。


青年被少年咬牙切齿的样子逗笑了。


“你还笑,该不会……你真的喜欢上那个相国小姐了吧!”少年狠狠地瞪了青年一眼。


“又在说胡话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天的情形。”青年无奈地笑了笑。


那天的情形是他和隋玉去天香阁用膳,下楼的时候有个冒失的小子撞上了隋玉,隋玉稳住了,那个小子自己跌倒了,然后那个小子就不依不饶了,他看到有人欺负他家小孩儿本想把那个冒失的小子教训一顿,谁知道那个小子一见到他异常慌张,最后还红着脸跑开了,后来他们才知道,那天那个冒失的小子,是相国小姐的男装扮相。


“我连她是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况且她那天是男装扮相,我又……”不喜欢男的。夏常安看了一眼还在生气的小孩儿,然后笑了笑,把后面的半句咽回肚子里。他是不是可以把小孩儿的行为理解为吃醋?虽然隋玉可能只是气那些把他传成登徒子的人。


“反正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隋玉还在叨念着,夏常安则是托着下巴晓有兴致地听着隋玉的絮絮叨叨,看他说累了还递上茶给隋玉解渴。这时,只见一个下人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侯爷,相国大人求见。”


“不见。”夏常安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退下。


“等等!”隋玉叫住了下人,说道:“见,怎么不见,让他进来,我倒想看看他有什么要说的。”


下人为难地看着夏常安,夏常安点了点头,示意下人听隋玉的吩咐。


 


(七)


相国大人最近为了自家女儿的事情感到十分头痛,原因是他无意中听闻了自家女儿和长信侯的事,本来还气那些造谣的人坏了他家女儿的名声,谁知道仔细一问女儿,女儿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她的确是爱慕长信侯夏常安,而且夏常安英雄救美也是真的。虽然他原打算安排女儿进宫,奈何女儿苦苦哀求,哭诉着非夏常安不嫁。他想了想,先帝驾崩后他在朝中的地位就大不如前了,夏常安年纪轻轻就封了侯,虽然不及帝皇家尊贵,但要是拉拢了夏常安,倒也可以帮他巩固朝中的地位。


想着想着也同意了,不过,这京城里的风言风语传了大半个月,也不见夏常安有什么行动,他想找夏常安说说话,可是这夏常安每天下了朝不是被皇上唤去就是匆匆离去,总找不到机会,所以他才迫不得已亲自上门拜访。


长信侯府邸是新帝赏赐的,地段极好,占地面积也宽广。仆人领着相国穿过一条又一条曲折的回廊。此时正直盛夏,回廊两旁的水芙蓉随风摇曳,美而不妖,清丽不俗,绿树葱茏映衬着雕楼画阁,这府邸虽说不上是金碧辉煌,但却十分的雅致大气。


“请大人在此稍等,小人先去通传一声。”


相国不高兴地皱了皱眉,这夏常安好大的架子。隐约听到有人谈论的声音,不禁有点好奇地问另一旁的小厮:“里面除了侯爷可还有客人?”


“小人不知。”


听了小厮的回答相国的眉皱得更深了。


“大人里面请。”回话的小厮回来了,领着相国进去。


外面天气炎热,但这里面却是透着丝丝的凉意,定眼一看,这屋里竟然放着大块的冰,让相国十分咋舌,这也太奢侈了。


俊朗的青年凑到少年耳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引得少年哈哈大笑,随后不知道青年又说了些什么,少年瞬间懊恼地打了青年一拳。于是当相国大人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一向不苟言笑的夏常安和一个少年打闹的场景,便尴尬地咳了几声。


少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一眼相国,哼了一声,自个儿拿起一旁的坚果瓜子吃了起来。


青年也收起了笑颜,命人上了茶,不想跟他周旋便直接问道:“不知相国大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相国看到少年无礼的行为十分气恼,但是此处不是自己的地方,也不好发作,只是回话道:“这次来是为了小女的事。”


“相国大人可是为了近日京城里的传闻而来?”


“如侯爷有意,我看不如早些定下来。”


 


(八)


夏常安抿了一口茶,看了一眼一旁转过身嗑瓜子的少年,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我不明白相国大人的意思。”


相国的脸色骤变,想起自己今天的冷遇,咬了咬牙,拍桌而起,道:“夏常安!你坏了我女儿的名声,还想抵赖不成!”


“我说你这人脸皮真厚,到底是谁坏了谁的名声还不好说,你不去找造谣的人算账,反而赖上门了,我看啊你不仅是人老了,牙齿也掉光了。”隋玉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鄙夷地看着相国。


相国气得发抖,他听出这少年话里的意思是嘲讽他无耻,刚想要破口大骂,却被夏常安的一记冷眼堵住了。


“此事莫要再提,我对令千金无意,来人,送客。”


然后不由分说地命人把相国大人“请”走了,这时候相国总算明白了,那个少年和夏常安怕是那种关系吧,本来大户人家养个男宠不算什么,可是夏常安为了一个男宠落了他的面子拒绝了他的女儿,他越想越愤恨。当然,相国没有认出隋玉是有原因的,一来隋玉是个闲散王爷,不理朝政也不爱与那些迂腐的人结交,二来相国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夏常安和自己女儿的婚事上,根本没有细细打量隋玉,只是粗略一看少年面容精致,难免会把他想象成男宠之流。


“没意思。”相国走后,隋玉就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感情小孩儿让相国来不是因为吃醋替他抱不平,而是纯粹为了看戏找乐子的。一想到这个可能夏常安就觉得大受打击了,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果然小孩还是什么都不懂啊。


而隋玉想的是,欺负一个老人家没意思,要是让他遇着那个什么相国千金,才不管她是不是女子,敢觊觎本王的人,看他不把她手撕了才怪!


两个人各怀心思,各自也不说破。


不久之后,京城又有了一个新的流言,据说长信侯一直未娶是因为不爱红颜爱蓝颜,据说不少人曾见过侯爷所钟爱的那个少年,还据说那个长得玉树兰芝的少年是侯爷府邸外那十里杏花幻化而成的妖精,据说……夏常安听闻后付之一笑,至于个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不可与人细说也。


 


(九)


八月初八,天高气爽,宜秋猎。皇帝出巡,文臣武将王孙仕族随行,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京城南郊的避暑山庄秋猎。


长安郊外天高地广,苍穹是明净的蓝,不时飞过几行秋雁,枫树被早上落下的霜打红,晕染了远山,晕染了近水。夏常安身为武将,自然是在队伍的前头开路,隋玉骑着马跟在皇帝的龙辇后面,皇宫离避暑山庄有些路程,秋景虽美,但看久了也难免有些腻味。


“隋玉。”


隋玉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发现是隋磊。


隋磊排行十一,和隋玉同年,只比隋玉大那么几天,虽然是兄弟,又是同岁,但是隋玉和他自幼也不亲近,所以看到隋磊骑着马跟了上来,也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隋玉,今年秋猎,你打算参加吗?”隋磊见隋玉不想搭理他的样子,脸上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当然参加,而且我还要夺得头筹。”隋玉说这话的时候极为自信,少年意气风发,扬眉之间更添几分傲气。


“我还以为你不参加呢,毕竟你平日里也不和我们一起上课,这野兽可不比人,可不会因为你身份金贵而让着你。”隋磊话里带刺,在他眼里隋玉除了是嫡出还有长得好看之外,便一无是处了,凭什么众人都说他不及隋玉,以前母妃也怨恨他不及隋玉会讨父皇欢心,就连那人也……想到那人,隋磊不禁咬了咬唇。


“与其在这里呈口舌之能,不如狩猎场上见真章。”隋玉淡淡地说。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还当真以为你那什么破玉能带给你所有福泽?我告诉你,你的那玉……”对于隋磊说话怪里怪气的样子,隋玉已经见怪不怪了,也不打算理会。


隋磊一激动,说话的音量就大了,他们两人离皇帝的龙辇不过一个马身的距离,坐在龙辇上的人自然也听到了,便发话打断了隋磊。


“小玉,你过来陪朕说说话解解闷。”


隋玉听了,便骑着马越过了隋磊到了龙辇旁,隔着珠帘对隋璋说:“与皇兄说话更闷。”


“那和谁说话不闷?你倒也说说。”虽然看不到人,但是隋璋话里打趣的意思隋玉是听出来了,哼了一声不理隋璋,隋璋也不生气,估计天底下敢这么与他说话的也只有他的胞弟隋玉了。


“罢了罢了,去找夏常安吧,朕允了。”


隋玉听了眼睛一亮,杏眼眯成一条线,谢了皇上之后,临走前还回头看了身后的隋磊一眼,刚好对上隋磊愤恨妒忌的眼神,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丝毫不影响他的心情,没有细想,便兴冲冲地骑着马追上夏常安了。


“什么不该说,什么不该做,皇弟理应清楚明了。”隋玉走后,龙辇上的人警告道。


“是……皇上。”隋磊低着眉,唯唯诺诺地应声道。看着隋玉离去的背影,隋磊眼神里除了妒忌之外,还有三分羡慕,三分悲凉。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多情是这风月,无情也是这凄风冷月。


“常安,隋磊这人还真奇怪。”


“大概是因为求而不得吧。”夏常安如是说。


“求而不得……”隋玉细细斟酌着这几个字,忽然一个荒谬念头从隋玉脑海中闪过。被自己的想法吓到,隋玉的杏眼瞪得圆圆的,再看看夏常安的表情,他好像……知道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十)


秋猎共七天,这可把隋玉闷坏了,说好的野兽呢?说好的吊睛白额大虫,说好的两人高的野熊呢?他还记得上一次秋猎时,他父皇还没仙逝,去的是另一个更远的狩猎场,随行的人数更多,队伍更浩大。当时不少人猎到了猛兽,而当年才十四岁的夏常安更是因为猎到了一头成年野熊夺得了头筹。


而这里只有山鸡野兔,最厉害的就是獐鹿之类,隋玉开始还兴致勃勃打了不少猎物,但很快就兴致缺缺了,毕竟这些动物除了速度快之外毫无反抗之力。


他皇兄的说辞是京城近郊怎么可能会有猛兽,去另一个狩猎场路途遥远,更是劳民伤财,刚刚打完仗国库不充盈,秋猎意思意思就好。


幸好后来夏常安说,他知道这地方有几个好去处,于是隋玉便放下了打猎的心思,天天跟着夏常安在这狩猎场附近转悠。


谁料,秋猎的第六天,发生了一件大事,皇上遇刺了。


幸得十一王爷隋磊以身救驾,挡住了暗箭,但他的手臂却受了伤,皇上大怒,命人追查凶手,结果人没有捉到,却发现箭的一端赫然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玉”字。


隋玉和夏常安刚刚才外面回来,就听到了皇上遇刺的消息。


“皇兄!皇兄!”隋玉匆匆赶来,看到隋璋端坐在正座,便松了一口气,道:“皇兄没事我就放心了,刺客可抓到了?。”


夏常安跟在隋玉身后,看到群臣神色怪异地看着隋玉,不禁警觉了起来。


“放心?你可当真是放心了?”此时,伤得不重,已经包扎好坐在一旁的隋磊发难了。


“隋磊你什么意思?”隋玉皱着眉,看着众人的表情,隐隐觉得事情有点不对了。


“隋玉,这箭上可是清清楚楚刻着‘玉’字,证据确凿,你意图谋反,该当何罪!”隋磊把那支刻着玉字的箭甩在地上厉声质问道。


“若是旁人也就罢,瑜亲王可是皇上的胞弟啊,怎么会谋反呢……”一位大臣站出来说道。他这句话表面是维护隋玉,其实却是话里有话。


隋玉是先帝最疼爱的儿子,当年有不少人认为先帝偏爱幼子,可能会改立太子,隋玉也可能会因为先帝的宠爱而萌生不臣之心,毕竟如果隋璋不在了,作为唯一的嫡子,隋玉很大可能继承大统,而且……众人看着站在隋玉身旁,一副保护之姿的夏常安,看来瑜亲王和手握兵权的长信侯似乎私交甚密啊,顿时觉得隋玉的嫌疑又大了几分。


“皇上,臣认为瑜亲王大逆不道,应当……”


“皇上,臣觉得此事不可妄下定论……”


“皇上……”


隋磊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十分得意,隋玉啊隋玉,我看你这次怎么脱罪。想着隋玉之后的惨况,隋磊觉得自己受伤的伤口都不痛了。


“都给朕住口!”隋璋的一句话令殿下所有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小玉,你怎么看。”隋璋问隋玉道。


隋玉脸色如常,似乎被怀疑的人不是他一样。夏常安上前捡起了那支箭,端详了一下,对着隋玉点了点头。


“皇兄已经知道不是我做的,为何还要问我怎么看。”隋玉不紧不慢地说道。


 


(十一)


“对于污蔑你的人怎么处置,自然是要问你的意见。”隋璋冷着眼,把目光往旁边一撇,令一旁的人打了一个冷颤。


“皇上,每个人的箭都刻有自己的记号的,虽然我也不相信是十二弟做的,但是证据确凿……”隋磊慌了,他不知道皇上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眼看就要扳倒隋玉了。


“哈哈哈哈……”隋玉听了大笑不止,群臣看得一头雾水。


“这‘玉’字,你们确定是‘瑜’亲王的记号?”一直在隋玉身旁的夏常安说话了,还特意把瑜这个字重读。众人一愣,恍然大悟了。


“玉自然就是……”隋磊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手指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玉是隋玉没错,但是有封号的王爷,是以封号为标记,也就是说,隋玉箭上的标记应是“瑜”而不是“玉”。


隋玉看到低着头发抖的隋磊,思量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也有七八分明白了,顿时觉得隋磊这个人真是可恨又可怜,犹豫了一下,便说:“既然臣弟摆脱了嫌疑,凶手也未落网,此事有待追查,今天诸位大臣也乏了,就先散了吧。”


隋璋有点讶异,虽然不清楚隋玉为什么饶了隋磊,但是还是遣散了群臣,只留下他们几人。夏常安倒理解隋玉这样做是为何,毕竟当局者迷的只有隋璋和隋磊而已。


“隋磊,朕对你很失望。”


“皇上,不是我……”


“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你以为你暗中派人仿造小玉的箭的事朕不知道?朕以为你要行刺朕然后嫁祸于小玉,只是没想到,你从头到底的目的只有小玉而已。”


“哈哈哈哈小玉……你心里只有他,哈哈哈哈哈……”事迹败露了,隋磊也不掩饰了,失态地大笑了起来。


隋璋皱了皱眉,他实在想不明白隋磊为什么要针对隋玉。


夏常安听了隋磊的话,神色也不好看,突然一旁的隋玉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然后踮着脚凑到夏常安耳边说:“诶,你说隋磊该不会以为……以为皇兄喜欢我吧?”


“傻子才喜欢你,你皇兄不傻。”夏常安黑着脸说。


那你就是傻子咯,想着隋玉心里就乐呵了。夏常安不知道隋玉的想法,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隋玉。


“他是朕的皇弟,朕心里自然有他,你也是朕的皇弟,若非你犯错,朕不会不念及兄弟之情。”


“哈哈哈兄弟之情……”隋磊的表情看起来又像哭又像笑,几近癫狂地吼道:“隋璋,我喜欢你,不是兄弟之情,而是男女之情!”


“你!”隋璋气得脸红耳赤,他从来没想过,隋磊对他竟然是这种感情。


“他是嫡出,我不妒,父皇疼他,我不在乎,可是……可是你也……你也……就是因为他命好吗?什么随玉而生,全是假的!假的!”


 


(十二)


“够了!隋磊,这件事朕不追究了,不要再说了!”隋璋阻止隋磊继续说下去。


“等等,什么假的?”隋玉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两个,又看看夏常安,夏常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为什么不让说?当年我母妃和皇后同时怀有龙种,但是那时候我母妃更为受宠,我的出生令皇后感到威胁,便在你出生时谎称你是随玉而生,乃吉祥之兆,令父皇对你倍加宠爱,你还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你得到的所有宠爱,不过是一个谎……”


“够了!”啪的一声,隋璋一巴掌把隋磊甩到了地上。


隋玉听了隋磊的话,沉下了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隋璋紧张地看了一眼隋玉,说:“小玉,你不要想多,此事朕会处理。”然后看了一眼夏常安,夏常安会意,搂着一脸迷惘的隋玉出去了。


两人回到隋玉休息的帐中,夏常安十分担心地看着隋玉,安慰道:“玉是死物,而你是活生生的,我和你皇兄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有玉,而是因为你是隋玉!”


“玉……我的玉……”隋玉回过神来,哭丧着脸,巴着夏常安的脖子喊着要玉。


夏常安只好从领口抽出玉给他,当年隋玉把玉给了他后,他怕弄丢了,一直是贴身戴着,戴在最靠近心口的地方。


隋玉一手握着玉,几乎整个人贴在夏常安身上,呼出的气息弄得夏常安的脖子痒痒的。


“夏常安。”隋玉一脸纠结,抬眼看着夏常安。


“嗯?”夏常安看着隋玉睁着杏眼,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慰。


“若这只是块普通的玉,保不了你百岁长安,该怎么办……”


夏常安一愣,他没料到隋玉在意的竟然是他安危。他一激动,便双手环着隋玉的腰,把头埋在隋玉的项间,紧紧地搂着隋玉。纵然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但是你既有这种想法,那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手了!


“喂!你倒说话啊!别搂这么紧,我快要被你勒死了!”隋玉红着脸挣扎道,被夏常安这样紧紧搂着,心跳都失去控制了。


“别乱动!”


“不要!我就要动!你快放开我!”


“不要?”


“喂喂喂!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情一字亦如此,这世间求而不得的太多,而你我之间,合在一起恰好是一个缘字,既然有缘,何不珍惜?两个人继续打闹了起来,至于隋璋和隋磊的事,那只能由他们两人自己解决了。


 


数月后


“夏常安,京城好无聊啊,不如陪我去我的封地看看吧。”


“怎么突然想去渝州,我可记得某人曾说过‘恋长安,不思渝’啊。”青年打趣道。


“是这样说过没错。”少年点了点头。


“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少年顿了顿,对着青年狡黠一笑。


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夏常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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